《北冥妖兽志》半吉之上

269、第 269 章 沉默的骸骨

　　“这里当然不是平地。看着像是河道。”

　　莫夜寒重又低头去看脚边那些石头，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堆叠的一层又一层的石块圆润没有棱角。她确信，只有被流水冲刷过的石头，才会是如此圆滑的模样。

　　李寒庭觉得莫夜寒的判断十分有理，一般山间哪里有如此大片的卵石地，这里实在太像河床。但若是河，也未免太宽了些。这里一眼望去没有边际，只能见到身后那条害他们跌下来的山脊。

　　“这山里为何有这么宽的河？”他道。

　　莫夜寒很快也察觉到了什么，道：“或许这里曾经是个湖。”

　　李寒庭晃了晃耳朵，道：“有理。这么宽不像河，是湖倒还可能。山脉之间有湖也并非什么稀罕事。不过看这样子，这湖已没水了。”

　　莫夜寒站起身，在四周走了几步，确实没有看到一丝水流的痕迹，连半条鱼的尸骨也没见到。
　　“这里看起来干涸许久了。”她道。

　　李寒庭道：“山中之事难以预料，有些地方可以一夜之间涨满湖水，还是小心些为好。”

　　虽然感谢这半山腰间干枯的湖泊救了自己的命，但李寒庭觉得这地方诡异得很。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从这里上去才好，免得等下又遇到什么意外。

　　可是一想到要重新回到山脊上，他又想起掉落之前在山脊上见到的那一幕，不禁打了个冷颤。
　　“莫夜寒，你看清了吗，那岩壁之上的棕色影子？”

　　莫夜寒忽而停下脚步，那副画面跃然脑中：“嗯。”她深吸一口气，道，“那是……人的形状。”

　　李寒庭眉头压在眼皮上，顿了一顿，才道：“准确的说，那是人的尸体。”

　　与其说是人的尸体，不如说是人的残骸。那是瞬间的高温之下被烧死人，留在山体之上的身形残影。并且看痕迹，这不是最近留下的，而是许久之前便在了。

　　能在一瞬间释放出这样温度的火焰的妖兽，世间只有这一种。

　　“是焰蛇的火焰造成的。”莫夜寒道。

　　岩壁之上那几个棕色人形周边尽是些白色的火焰纹路，这世间，只有一种妖兽的火焰可以在岩石上留下这种痕迹。

　　“不错。”李寒庭望向那看不到边界的河床，道，“焰蛇一般生活在深潭之中。这里从前若真的是湖泊，这一切倒说得通了。想是在这湖泊干涸之前，这里有焰蛇生存。那时有人从这山间经过，不知为何触怒了焰蛇，糊里糊涂的送了命。”

　　老实说，想到这些，李寒庭再看这干涸的湖泊，倒是比之前从容了些。焰蛇在无水的地方虽也能短暂生存，然而终究仍需回到水中。这湖泊干涸，即便从前有过焰蛇，如今那焰蛇也应离开了。

　　“焰蛇稀有，早在三百年前便已绝迹，这里应当很安全。”李寒庭说完这自我安慰的话，又是摇头苦笑。

　　这半年之间，他与莫夜寒亲眼所见的绝迹妖兽何止一只。又想起那岩壁之上的残骸，实在骇人，让人回想起来仍觉有森森寒意。

　　“今日怕是上不去了，我们需在这里找个地方过夜。”莫夜寒朝着河床深处走去。李寒庭招呼赤昊，也一同跟了上去。

　　漫无目的的走了许久，仍未见到湖的边界。莫夜寒脚步渐慢，忽而停了下来。

　　李寒庭遂而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你说那石壁上的人，会是谁？”

　　李寒庭摇头，道：“数百年来，进入翠峡山的人不知有多少。这人说不定死了几十年了，身份恐怕寻不得了。”

　　“说的是。”

　　“无论是谁，这人胆子可不小，竟然惹怒焰蛇，真是不要命了。”李寒庭叹道，“焰蛇虽然强大，但也不轻易伤人，不知这人做了什么。”

　　莫夜寒重新迈开脚，才走两步又停住了。

　　“怎么了？”李寒庭问道。

　　“前面……”莫夜寒的声音猛地止住。

　　李寒庭听这话头不对，急忙朝前望去。待将那河床上的东西看清楚，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河床上散乱的石块之间，赫然出现一段褐色兽骨，在一堆白灰色的石块间显得十分扎眼。兽骨足有几尺长，立在地面上，比莫夜寒还要高。

　　“这是……”他顺着这兽骨看过去，在前方依稀瞧见许多相似的兽骨铺在河床上。这些兽骨连接在一起向远处延展而去，好似蜿蜒的山脊落在湖泊之中。

　　“……不会吧。”李寒庭震惊的张大了眼睛，“这是焰蛇的蛇骨？”

　　“这真是焰蛇的蛇骨？”莫夜寒蹲下身，仔细看着眼前的蛇骨。她只从手卷中了解过焰蛇的活着时的模样，蛇骨她并没见过。

　　“千真万确。”李寒庭颇为肯定，指着那蛇骨道，“你看，骨头都已石化了，照此推断，这焰蛇死了怕有五百年了。”

　　若论这辨认残骨的本事，李寒庭自认要比莫夜寒强。他年幼尚未建府之时生活在宫中，皇家那些收藏珍宝的阁楼就好像他的后花园一般。无聊时他常闹人带他去里面解闷，听那些看守阁楼的侍从讲述每一件珍宝的来历。

　　每每见到一件稀世珍宝，听完一桩离奇的故事，他总能回味许久。有时他觉得故事有趣，便将那珍宝同故事一起，牢牢的记入脑海之中。

　　后来年龄稍大些，李云屏便成了与他同去探险的玩伴。只不过那时，李寒庭再不用侍从为他讲述那些关于珍宝的故事。早将那些故事牢记于心的他成了李云屏的老师，时常拉着年幼的妹妹站在他喜爱的珍宝前，绘声绘色的讲述。

　　想不到那时烂熟于心的奇闻异事，如今也发挥了作用。

　　“并非所有妖兽的残骨都能化石，只有焜蛇、焰蛇、玄蛇这种蛇类的妖兽死后才能化石。”李寒庭道，“我幼时在宫中见过一段焜蛇残骨所化的石骨，据传是五百年前留下的，样子与这一段蛇骨极为相似。”

　　“这焰蛇为何会死在这里？”强大如焰蛇，并没有天敌，且寿命千年。莫夜寒想不明白它为何成为山间骸骨。

　　“我们先看看它死时的寿数。” 李寒庭说着，沿着蛇骨延伸的方向走去。他数着脚下步子，粗略算着这蛇的长度。走到约莫四丈之时，终于见到了形似焰蛇头骨的一块蛇骨。

　　“从蛇身长度来看，大约六百岁。”

　　“那便不是寿尽而终。”

　　“不错。”李寒庭仔细看了看那蛇骨，道，“接下来只要看看焰蛇的头骨便知了。”

　　“为何？”莫夜寒问道。

　　“焰蛇的头顶有三冠。若是三冠皆枯，这蛇便是老死的。若是三冠消失，这蛇便是缺水而死。它既然未到千岁，这湖又干了，说不定是缺水而死。”他边说边来到蛇头旁。

　　李寒庭跳到蛇头上，却愣住了。焰蛇的头骨顶端三只冠骨俱在，形状饱满。

　　“奇怪了。”他道，“冠骨齐整，这焰蛇不是老死，也不是缺水而死啊。”

　　“是被杀死的。”莫夜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让李寒庭一个寒噤。

　　他回头，见莫夜寒站在不远处，正俯身查看一块蛇骨。

　　李寒庭也跳过去查看起那块蛇骨，便见蛇骨从中断裂，周围碎骨落了一地。

　　“这里还有。”莫夜寒指着前方道。

　　李寒庭再看去，果然，远处两块蛇骨也同样断裂开来。

　　“这块蛇骨距离蛇头的位置不远，应是焰蛇的脖颈处。”李寒庭道，“这碎骨……看来是被什么妖兽咬碎的。”

　　言罢，他又抬起头看了看蜿蜒的蛇身，道：“能杀死这样一条焰蛇的，必然不是普通的妖兽。”

　　焰蛇不仅体型庞大，还有着强大的异能，其制造的火焰远不是炽虎、悬耳这类妖兽可比。看这焰蛇骨上的伤痕，贯穿几块骨头，散碎的不成样子。可见这杀死焰蛇的妖兽齿力非凡，下口也是极狠。

　　想到此处，李寒庭周身重又泛起阵阵寒意。若是这样的妖兽如今还在这干涸的湖泊周围，要比焰蛇还危险的多。

　　“想不到在着翠峡山中还有这样厉害的妖兽。我们还是早些上去吧。密织草带只能驱散一般的妖兽和野兽。杀死焰蛇的妖兽是不会畏惧密织草带的。”

　　莫夜寒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夜间登山不利，况且我总觉得这地方诡异，还是等到视线清楚的时候再上去的好。”

　　李寒庭想起山脊两侧消失的斜坡，深以为然。看来今夜除了在此处过夜，也没有旁的办法了。

　　“你不用担心。”莫夜寒绕着那些蛇骨查看起来，“若这杀死焰蛇的妖兽还在，我们闯入它的领地，这会儿早就尸骨无存了。”

　　“说的也是。”李寒庭见莫夜寒停在了蛇头的前面，好奇的走过去，“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吗？”

　　莫夜寒指着蛇头上的利牙，道：“你看这里。”

　　李寒庭跳上蛇头，仔细端详，发现焰蛇的蛇牙断了一只，另外两只蛇牙上也有些裂纹，但不像是蛇骨石化后的纹路。

　　“这焰蛇也奋力反抗过。看这蛇牙上的痕迹便知。”

　　只是，焰蛇纵然全力对抗，却仍没能逃过致命一击，最终殒命。

　　看着这化身为石的焰蛇，莫夜寒又想起葬身海底的凌兽。强大如凌兽，即便几百年后重现世间，却被禁锢于人的贪欲，最终殒于白海之底。而眼前同样强大的焰蛇，不知又是陷入了何种险境，最终无声无息的死在这无人寂静之处。

　　看那些散落地面、终不成型的散碎骨渣，混在泥石中间，她不由感叹，任凭你是怎样的稀世之物，最终不过一抔石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