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棵榆》古贲

40、场面 我心里

　　我心里面想象过无数种带女孩子回家的场面，但没有一种是我从副驾驶走出的。
　　年少的时候，看了太多的武侠小说，幻想着，鲜衣怒马，仗剑江湖，嘴叼狗尾草、肩扛铁剑、手牵枣红色高头大马，马上有一个长发长裙的温婉女子，回到我那破旧的几间草房。
　　后来，想着像年代小说那样，牵条驴，上面坐一个顶着红盖头、身着蓝印花布衣、脚蹬千层底的女人，也是非常踏实的浪漫。
　　工作后，见过了汽车、楼房，面对现实中自己的种种不堪，却依旧幻想自己有车有房，有一个童话般的西式婚礼。
　　到现在，我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是什么玩意儿，不再做什么假设，但意外感依然。

　　“回来了！”我妈从屋里急匆匆的出来。
　　“嗯……”我看我妈一直盯着车，也回头看，贺兰正在从后备箱往外拿东西。
　　“这是我妈……”等贺兰走上前来，我介绍道。
　　“阿姨好……”贺兰理理头发，稍微欠了下头。
　　“哎……好，好，好……”我妈有点激动，“进屋吃饭！进屋吃饭！”
　　“我爸呢？”
　　“鸡今天放栏，你爸在弄围网，你们屋里头坐，我去喊一声……”我妈冲贺兰笑笑，就往外走。

　　屋里显然是特意都收拾过，桌上八个凉菜，一瓶大红盒国缘白酒。
　　“这饭看来不是我妈做的……”我接过贺兰手里的大盒小盒放到圣柜上，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贺兰也小声问。
　　“你看这摆盘和刀功，我妈干不出这么细致的活儿……不知道是喊谁来做的……”
　　“富民！孩子们回来了！吃饭！”我还没说完，就听到院门口我妈的声音。
　　“我们先坐着呗……”

　　“今天我让你大舅来烧的饭……”我妈到门口就有些紧张的搓手，“姑娘，我烧的饭不好吃……”
　　“……”贺兰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大舅人呢？”我问。
　　“你大舅有事，几个烧菜弄好，就先回去了……”我妈在说谎。
　　“嗯……”

　　一会儿，我爸也进了门来，贺兰拉着我站起来。
　　“叔叔好……”
　　“姑娘好，姑娘好……坐坐坐，吃饭！”我爸满脸的笑，坐下来，开白酒，“我们都喝一点酒？”
　　“叔叔，我可以喝一点的……”贺兰有些豪迈。
　　“好好好……”我爸笑的更开心了，“今天我们爷儿仨都喝点！”

　　菜都是现成的，我妈很快就从厨房里端了出来，二舅的手艺无可挑剔。
　　“姑娘，还吃的惯么？”我妈小心翼翼的问。
　　“阿姨，叫我贺兰就好……很好吃的……”贺兰笑笑。
　　“都怪二子不好，让你受罪了！”我爸接着说，“我们这第一杯酒，我们既是欢迎你的到来，也是赔点不是……”
　　“叔叔，您客气了，没这么严重，二子也不是故意的！我们一起喝，谢谢叔叔阿姨！”贺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姑娘你这喝酒厉害啊！”我爸惊叹。
　　“还特别会说话，不像二子，嘴不知道都长哪儿去了！”我妈也是赞扬。
　　“哪儿有，哪儿有……”贺兰自谦。

　　“二子妈烧的饭上不了台面，我们请二子大舅来烧的……你是四川人，不知道吃不吃的来……”
　　“很好吃的，很好吃，这是大厨水准！”贺兰笑。
　　“我大舅本来就是我们这边大厨的……”我顺杆爬。
　　“吃的来就好，吃的来就好……都是我们这边的特色菜……”
　　“嗯嗯……”

　　两三轮下来，半瓶酒下去。
　　“姑娘，不知道这趟二子跟你回去，你父母是什么意见？”我爸即便是借着酒劲还是小心翼翼的问，说完就赶紧转头看了我妈一眼，然后就低头看酒杯。
　　“爸……”我有些责怪的喊了一声，毕竟这样有点不礼貌。
　　“嗯！”我爸赶紧抬起头，看着贺兰。
　　“叔叔、阿姨……”贺兰稍微环视，“我爸妈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我自己也没什么条件……我不知道……二子有没有跟二老说过，我之前离过婚的……”贺兰在等。
　　“这个没事！二子也离婚过，他没瞒着你吧……”贺兰想要的答案，我妈给的很快，我爸都没跟上。
　　“不是事，不是事……二子没瞒着姑娘你吧？”我爸急切的找补。
　　“我都知道的，二子把家里的情况都跟我说过……”
　　“我们的想法也比较简单，只要你们两个好，什么都好！”我爸说完，我妈不住的点头称是，“结婚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虽然能力有限，肯定出全力！”
　　“叔叔言重了……我没什么要求的……我比二子还大两岁，三十七了，早不是什么姑娘了……有什么没什么，不重要了，我们也知道了，很多事情有或者没有都是有命数的……能到什么样，基本也都是有数的，我们也都不是会赚大钱的本事人……尽力过个自己的生活……”贺兰说的平淡。
　　“放心，我们二老也不会给你们俩拖后腿！”我爸有点酒劲上脸了，“我们老两个人，一年到头，田里面庄稼，养的猪，还有点零碎活儿，也能弄个几万块钱，只要我们能动，就会一直给你们俩做贡献……”
　　“爸……”
　　“二子，让你爸说……”我妈打断我。
　　“叔叔，阿姨……”贺兰忍不住了。
　　“我们庄稼人都不会说话，就会说点实在的，姑娘你担待着点……”我妈起身给贺兰夹菜，“这个斩肉，你吃吃看……”
　　“谢谢，谢谢，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我们在之前在县里林晓家里，也吃过的……”我说。
　　“那能一样么，这是第一次在自己家吃！”我妈深深的剜我一眼，像要弄下块肉来。
　　“是的，是的，在家吃不一样的……”贺兰笑着附和，还看看我，然后端着酒杯站起来，“叔叔，我敬你一杯！”
　　“好好好！我们喝！”我爸高兴的也跟着站起来，又是一杯下肚，“我们家就是我们老两个人，加上卫国，他上面有个姐姐，嫁出去快二十年了……他姐弟俩关系也不好，也不用关系好，反正来往也不多……以后稍微带个礼节也就够了……”
　　“嗯嗯……叔叔，卫国都跟我说过，场面上肯定还是要过的去的，您放心……我家里是姊妹三个，我也是排老二，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姐嫁在我们老家旁边，是个幼儿园老师，妹妹嫁在广东，就是之前我跟二子开店的那个地方，他们夫妻俩都是家具厂工人……”
　　“那……上次二子去广东……”
　　“二子没跟你们说啊？”贺兰转头又看看我，“你真是的……”
　　“二子的事，他不说，我们从来也不问的……”我妈说。
　　“就是他去广东找我，然后找到了我妹跟我妹夫……”贺兰明显也不想说那么仔细。
　　“不谈这个，不谈这个……你爸妈多大年纪了……”我爸顺势也就打断下来。
　　“我爸明年就七十岁了，我妈小点，六十五……我们家在山里，以前穷，我爸也是好不容易才娶到我妈……”
　　“以前条件都不好，我跟二子妈结婚那会儿，就两间夯土墙茅草顶屋……现在怎么说都比那时候强几百倍了……当然，我们家还是属于条件不好的……”我爸尴尬的笑笑。
　　“以后肯定会更好的！”贺兰信心满满。
　　“那就看你们小两口了！我们是真的老了……”我妈是笑着说的，看着却很是心酸。

　　“叔叔阿姨，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跟您二老说下……我不能生……”贺兰这句话出来，我是真的有些慌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我看着贺兰，她也不理我，我在桌子底下轻轻的碰她的脚，她剥开了，只是看着我爸妈。
　　“现在不是流行那个什么克嘛！”我爸显然也是很怕这句话之后出现沉默，立刻接了下来。
　　“丁克！手机上都有的！老头子，你看你这记性！”
　　“对对对，丁克！丁克！挺好的，两个人，没有孩子负担……”我爸的一副遇到知己或者抓住救命稻草的样子。
　　“叔叔阿姨……你们别这样……”贺兰顿顿，“我自己很想生的，之前也去看过医生，二子也说了有很多高科技的方法，我们以后还是会努力尝试几次……”
　　“你们俩年纪也都不小了，之前我们也听说了，高科技的也挺伤身体的……调养好身体就好了，开心最重要啊……”我爸轻声说。
　　“嗯……我跟二子商量过，到时候实在要不上又想要的话，就抱养个……”贺兰还是笑着，看不出情绪。
　　“现在抱养也很方便的，还能挑个漂亮的呢……”我妈插话。
　　“妈！”我真的怕这老两口再说出什么来，“爸，贺兰，我们喝酒，喝酒！”
　　“二子，你也别紧张，这些事还是先说你比较好，我心里也踏实，就怕二老有什么想法……”贺兰这才转过脸看着我，不带一丝笑容。
　　“姑娘，你也放一百个心……我们老两个人，也一把年纪了，之前那么多事，二子应该也跟你说了，我们现在也没什么想法，你们两个人好，那比什么都好，其他的，有自然最好，没有我们都是坦然接受……我们不能说假话，说我们看到别人家不眼红……但，我今天也把话先说在这儿，你们两个人和你们两个人以后的事情，必须自己过好……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情，你们俩人过的好，我们就是最大的放心！我们这么多年从来不过问二子的事，一方面我们也是老了，没文化也没出去闯过，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们自己的事情都要靠你们自己去思考，去把握……”
　　“爸，妈，你们就别操心了！我们自己都商量好的，贺兰也不是没主意的人……”
　　“贺兰这么好，我们肯定是放心的！就是你还要稳当些！”我爸看着我，一年严肃。
　　“都喝酒吃菜，喝酒吃菜！”我妈在一旁催促。
　　“好好好……”

　　一顿饭，吃掉了很多的顾忌，也带来了很多期待，比如说老两口说想尝试下贺兰烧的川菜，即便他们压根不吃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