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棵榆》古贲

39、旧事 过了江

　　过了江，长且直的路，宽广的平原，一直都在，人就像庄稼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一直固执的认为，苏北是地理概念，很清楚，就是以长江为界，江南就是苏南，江北就是苏北，而苏中是文化概念，存在于长江和淮河之间，讲江淮官话，吃泛淮扬菜。过了长江大桥，要是家里没来电话问到哪儿了，南通人都会给家里打个电话，可以准备饭菜了，毕竟最多也就一个小时到家。

　　“这么些年怎么都没听你提过你姐？”贺兰突然问。
　　“这个一言难尽……我想想……”突然的提问，让我不得不仔细思考这个几十年都没考虑过的问题，“你这个问题我还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
　　“你们这么多年都是怎么相处的啊？”
　　“她比我大八岁，年龄差距也比较大吧……”
　　“这么说，你上小学的时候，她都初中了？”
　　“这么想，也是，其实没怎么相处……小学之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我姐只念了个初中就去上海打工了，我高考那年她就嫁人了……”
　　“你姐结婚挺早啊……”
　　“我们这边到现在都这样，要是不念书，基本结婚都早，四十多岁做爷爷奶奶的都有的……我大外甥就快二十岁了，不出意外，我姐也会在五十岁之前做奶奶的……”
　　“这样也好，早点看到孙辈……要是都像你跟卫国、林晓他们一样，六十岁都当不上爷爷奶奶的……”
　　“辈分不就是这么拉开的……”
　　“我们要是有个孩子，等他结婚的时候，你外甥说不定已经有孙子了……哈哈哈……”贺兰突然一顿，用笑掩饰情绪，也不像之前那样说话的时候扫我一眼。
　　“我们这个不着急，办法多着呢……”我伸手摸摸贺兰的头，转移话题，“这么算下来，我跟我姐真正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我不记事的时候，她已经上小学，成绩又不好，已经也是各种受气吧……我们这儿对于孩子的学习成绩有种近乎变态的攀比心，即便是有钱的大老板，要是孩子学习成绩不好，那也是有种说不出的自卑心理……别人也会在背地里说，有钱有啥用，孩子不中用……”
　　“那要是穷人家出了个读书好的孩子呢？”
　　“那就有句流传下来的老话了，养儿胜似父，要钱干什么……这句用我们本体方言念是极其押韵的……”
　　“这……你们这边确实没话说……那你上小学之后成绩好，你姐就特别讨厌你？”
　　“有可能吧……”
　　“难道不是重男轻女？”
　　“这个在我们当地不普遍……极其少的人家有这种情况，虽然计划生育执行的早，也执行的严，但是生男生女都一样还是深入人心的……”
　　“那就简单了，你是超生的，罚钱了，你姐小时候肯定因为这些过的也不好！”贺兰笃定的说。
　　“这个倒是真的，那时候我妈躲来躲去，才把我剩下来的……那时候也不少的，很多人叫家生，就是在家里生的……”
　　“哈哈哈……那在地里生的，不得叫田生？”
　　“这个我还没听过，不过在船上生的叫水生，我是见过的……”
　　“这些名字，真的挺有特色的……”
　　“那时候的名字哪儿像现在一样，一个个的不用改名字都是妥妥的小说男女主角……可以直接当明星！”
　　“生你的时候罚了不少钱吧……”
　　“是的，我听我妈说，那时候说是要五千……”
　　“我的天，那时候万元户都特别少吧……不过你们这边发展早，可能多……”
　　“多也是在苏南，苏北这边发展的晚的，一九九五年之后才好起来的，九十年代我们镇上工资最高的是缫丝厂，三班倒抽丝，也就是二百块钱吧好像……八十年代的时候，估计只有几十块吧……”
　　“没钱那怎么办的？”
　　“卖牲畜、卖粮……再借……”我不想把很多事情说的太凶猛。
　　“拉倒吧，我可听说你们这儿当时都有抢粮扒房的！”贺兰带着嘲讽看我一眼。
　　“其实这就搞了大概一年多，我们那儿出了件很大的事，所以我同年龄的还是有很多人是家里的老二的，甚至有些是老三……”
　　“什么事这么大影响力啊？”贺兰好奇。
　　“确实是件惨案……放在现在，根本无法想象……”
　　“快说啊！”
　　“嗯……我都得平复下心情说，我这还是听人说的，要是当时的人，不知道什么想法……”
　　“要你说个事，怎么废话这么多！”贺兰急了。
　　“大概就是一九八三年左右，有户人家，三代单传，第一胎是个女儿，第二胎还是个女儿，就要你第三个……”
　　“还说不是重男轻女？！”
　　“怎么说呢……大女儿是说是一九七五年左右生的，二女儿说是一九七八年左右生的，生第三个的时候，他们夫妻俩已经三十多岁了……前两个女儿的时候，还没有计划生育……”
　　“隔这么长时间，还是想要隔儿子，看来还是有很大的执念的……”
　　“是的……偷偷怀了，查了，是个男孩，就四处躲……甚至躲到江南这边的常州了，还是被抓回去了……月份太大了，只能引产……后面女人精神就崩溃了，晚上就上吊了……”
　　“唉……后来呢？”
　　“后来才是真的人间惨剧……他们家男人，晚上把抓他媳妇儿回来的计生办的人灭了门……”
　　“灭门？！”贺兰震惊了。
　　“嗯……都是这么传的……那时候有枪的……”
　　“这不得枪毙啊！”
　　“嗯……第二天男人把自己老婆儿子的身子放在乡政府门口，自己喝农药自杀了……”
　　“我的天……这太惨了，一下死了几户人家……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贺兰显然是吓到了。
　　“所以，后来就默认了，三代单传的可以生二胎、招上门女婿的可以生二胎……其实就是默认随便生……等到后面人口普查的时候才上的户口……”
　　“我们那儿基本就是往山里一躲，来几趟找不到人就算了……那他们家其他人呢？”
　　“他们家老人带两个孙女去了常州投奔了亲戚……听说，去年危房拆改的时候，回来签字拿了下钱，就走了……”
　　“唉……”
　　“所以，这么说起来，可能从我出生起，我姐就是恨我的吧……”
　　“……”
　　“后来，从我记事时候算，满打满算，也就是天天在家两年，后面她在外打工，我们也就是过年才见个面……后来她嫁出去，我出去上大学，就更加不说话了……反正每次见面都会弄的很不愉快……”
　　“……”贺兰估计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前段时间，她回来过四十三岁生日，又是大吵一场……”
　　“回来过生日？有什么讲究么？”
　　“我们这边说法，逢三有一关，不能在自己家过生日，不能看见自己家烟囱冒出来的烟……”我笑笑。

　　“这风俗好玩……不过，你们镇上就没有点感人的故事么？”
　　“有，有两个，都在柴湾中学……”
　　“都是文化人，快说……”
　　“先说个轰轰烈烈的爱情吧……”
　　“哟，言情剧？”贺兰笑起来。
　　“乡镇里面说的是他们夫妻俩的感情，我倒是觉得，其实也是悲剧……”
　　“结果是好的吧？不是好的我不要听了！”
　　“当然是好的，都说了是感人故事，不是悲剧的……放心！”我笑着宽慰贺兰。
　　“那就好，那就好……结局美满那就行！”
　　“是我上高中那会儿的化学老师，女的，四十多岁快五十岁的样子，一米七左右，齐耳短发，浓眉大眼，白白净净……”
　　“是个大美女？”
　　“那时候还有几分像山口百惠……”
　　“哇……那确实是大美女……”
　　“你也知道？”
　　“那时候贴画、挂历，不都有她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老公是物理老师，也是非常帅气的……不过那时候不流行那种帅，那时候都是比较流行英俊的那种男人，毕竟八十年代的潮流是嫁个军人嘛……”
　　“是的……也找个明星对照下，让我感受下那种帅！”
　　“我想想……还真不好对照，就是比一般人都长的头发，瘦瘦高高，得有一米八多，白白净净的，很有才的，书法、油画、吉他、笛子都很厉害……”
　　“这谁不喜欢啊！”
　　“是的，那时候我们没有专门的美术、音乐老师的，都是他代上的……”
　　“才子佳人，很般配的！”
　　“是的……他们家女儿也是大美女，一米七十多……”
　　“那没你啥事了！跑题了！跑题了！”贺兰不耐烦的打断了。
　　“好像是女儿出生之后，物理老师双肾衰竭，命垂一线……”
　　“这种只能肾移植了吧……那医药费得是个天价了！”
　　“是的，不仅仅是医药费，还有到哪儿去找匹配的肾源……这种都是有钱还得看命！”
　　“是的……不过，我听说这种一般不都是在兄弟姐妹、子女父母中间找么？”
　　“这种概率确实大很多……”
　　“这种都是很大的牺牲的，很多血亲都未必肯……”
　　“物理老师还是命很好的……他家兄弟姐妹、他父母，都去上海做了配型的，就是都没成功……后来，化学老师也是救夫心切，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自己也去做配型……”
　　“配上了！”
　　“是的……”
　　“你要不先说结果是好的，我真的要被你这讲故事的大喘气搞死！”贺兰很是不满，但是听到好的结果还是很高兴，“不过这种对身体影响很大的，毕竟少了一个腰子！”
　　“有你这么说话的，还腰子！”
　　“看来你们真的是非常尊重他们，我就说个腰子你都声音提高了八度……”
　　“嗐……猪才说腰子，人不都说肾么……”
　　“后来一大家子人到处借钱，学校里、乡里多搞了捐款，总算把手术做了，很成功……就是两个人老的很快，说话都是慢条斯理、有气无力的……”
　　“这种吃饭都应该很讲究的……”
　　“是的，我们上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吃饭少油少盐少调料，也基本不喝汤……”
　　“确实是巨大的牺牲，你们这美女老师真的是有情有义……”
　　“他们教学水平都是很高的，带的每个班都成绩很好的！”
　　“应该也有孩子们被爱情故事感动的成分吧……”
　　“有，但是十几岁的孩子懂个什么……那时候要是分到他们夫妻俩的班上，家里父母都会交代这些，不要惹老师生气……不惹事么，成绩肯定要好几分的……”
　　“是的……”
　　“不过他们夫妻俩应该都退休了，现在上学的孩子已经也都不知道这个故事了……”
　　“还是有很多人记得的……哈哈哈……你不就是……”
　　“你不提，我也想不起来说的……什么事情多会过去，然后被忘掉的……人，忘性大！”

　　“不说这个了，还有个故事呢？是谁？”
　　“那个是我们校长，一会儿到家了，晚上我跟你讲……”
　　“好……正好我也缓缓……”贺兰笑笑。

　　陈年的旧事，就像陈年的老酒，岁月只是消磨了它的烈气，但依然会留下无数的后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