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棵榆》古贲

32、见面礼 一个超

　　一个超大号的铜头电烙铁，上面打几个小孔，在小板凳上打个洞，插一个树丫，支起电烙铁，再用绳子绑好，这就是个烫嘴机。制作简单，成本低廉，最神奇的是，烫完最后不影响小鸡苗吃食，几天之后慢慢脱落，新长出的喙要短很多，也不锐利，也就很好的防止了啄毛。当然，不存在完美的事物，操作不熟练或者失误的话，下喙没有烫实，就会出现下喙大大的长于上喙，在菜场出售的时候没办法冒充是散养草鸡。
　　我从来都是，滴眼、穿翅、烫嘴、扩栏，放在同一天，一万五只鸡，叫上街坊四邻，十几号人，边聊天边干，一顿午饭，一顿酒，一天干完。这唯一的成本就是，下次别人家有活的时候，你必须方便。这是大家的默契，也是村里所存不多的朴实。

　　活儿干到下午，卫国打电话过来。
　　“你那边干的咋样了？赶得上晚上的饭么？”
　　“什么晚饭？”
　　“你是这些天没睡醒，还是忘记了？”
　　“今天星期天，晚上你大舅喊吃饭……想起来了没有？”
　　“哦……”多半是我妈哪天跟我说的时候我没睡醒，或者就是她也忙忘记这茬儿了，“知道了，知道了……”
　　“你那边几点能搞好？要我跟林晓来帮忙不？”
　　“你们来玩玩可以，正好省得我骑摩托车，晚上冷的……干活就免了，最多到五点就全部搞完了……你那边几点要开席啊？”
　　“大舅哪会儿定那么准的时间，让五六点钟到呗，反正吃完饭，随便到几点……”
　　“你是不是有什么要交代我？”
　　“没有……”
　　“你跟林晓要是没事，就过来玩吧，估计她都没见过……”
　　“你不防疫了？”
　　“最近没啥传染病，还好，再说了，你们进来的时候都给你们换衣服换鞋的……”
　　“那我带林晓过去看个热闹……”
　　“行……”
　　“别光说啊，起身准备准备啊！”
　　“我要准备啥？你们来呗！”
　　“我们在门口，拿衣服、鞋子、帽子过来啊！”
　　“我去……你们在门口，打什么电话！”

　　我赶紧起身出来，拿了两间新工作服，两双新胶鞋，两只一次性帽子。卫国跟林晓笑盈盈的站在门口，郎才女貌。
　　“算了，你们还有正事，等下身上弄脏了……”
　　“我们就看看，怎么会脏……再说你不是都给了全套防护么？”林晓挽着卫国的胳膊，“你也跟二哥说啊！”
　　“拿来吧……”卫国一把从我手上抢过衣服鞋子，“全县的鸡棚，就你这儿最讲防疫，其他谁家不是随便进的……”
　　“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也是干这行的，知道肉鸡跟蛋鸡的不同的……林晓，别听她瞎说。”
　　“二哥，我也是没见过，我们就站在远处看看……”
　　“不是大熊猫，随便上手都没事!”我笑笑，“走！”带着他们进了鸡棚。
　　撩开塑料薄膜，进到里面，挨个跟村里的叔伯婶姨哥嫂们打过招呼，全场一半礼节一半真心的夸林晓漂亮。
　　“这儿就是个简易流水线，分了四栏，最里面滴眼，接着就是穿刺，然后烫嘴，都好了就放到这边新砻糠上面吃喝了……”卫国讲解起来。
　　“穿刺是什么？”
　　“就是拿针沾上疫苗，在翅膀这个膜上面扎个洞……”
　　“那不得疼死……”林晓的鼻子都皱了起来。
　　“还烫嘴呢，在电烙铁上面把嘴烫焦……我抓一只来你看看……”我说完就去抓只小鸡递给林晓。
　　“二哥，你怎么就这么手背朝上、张开五指抓的？”
　　“这是标准动作，一看就是科班出身的……”卫国笑。
　　“别听卫国瞎说，我们大学不教这个……”
　　“都是养猪养鸡的，教不教都不影响，没谁比谁高档啊……哈哈哈……”
　　“林晓别听卫国瞎说，就是抓身子不容易抓到，而且只能抓一个，这五根手指头从下面夹脚抓的多，大家都是这么抓的……”
　　“这小鸡仔的嘴真的都烫焦了……一个黑圈……咦，这鸡的鼻孔和舌头怎么好像是蓝色的？”
　　“那就是滴眼的疫苗……眼睛、鼻子、嘴是通的……人哭的时候都感受过的，眼泪忍住不往下掉，但是往鼻子和嗓子里面呛。”
　　“还说挺好玩的……也干净……”
　　“也就是现在赶紧，再有十天，就开始臭了……”
　　“二子，你从育雏间直接顺过来，那边你还要清底下的砻糠？”
　　“可以不清的，我一般都是清下，底下湿，毕竟十天了……”
　　“我带你们先到屋里坐坐，我这边最多半个小时就搞完，水料，晚上回来再给都行。”
　　“我们自己去，你赶紧弄……”
　　“圣柜上热水、茶叶、零食，都有……算了，我带你们去吧，我不去你们肯定就枯坐那儿。”
　　“林晓看到了吧，养鸡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的……”
　　“是的，你看二哥那个胡子还有眼睛……”
　　“从今天开始，就是一天三遍料了，最艰巨的已经搞完了……”我笑笑，“对了，晚上我爸不去了，他得在家跟帮忙的这些邻居们一起吃，我妈中饭过后就出去了，应该是去帮大舅了……我这儿反正也是不用烧，都是从街上叫好的，一热就行……”
　　“那这又是工钱又是吃饭，二哥你今天开销不小啊？”林晓问。
　　“都是你帮我、我帮你，不用花工钱的！要不一个人两百，今天起码要三千！”
　　“这样好……”
　　“你们自己弄，我都放桌上了哈，我那边很快就收工的……”
　　“二哥，你去忙……”

　　我一进鸡棚，婶儿们就问了，“林晓还是跟卫国在一起了？”
　　“婶儿，你这话说的，弄的跟做贼是的……”我拉个长音，大家都笑起来。
　　“那什么时候结婚啊？”
　　“等着我给你们带喜糖！先吃他们喜糖！”
　　“那行，那行……”
　　“真结婚啊？”
　　“其实真的般配的很，要是早些年就结婚，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就是啊……想不开啊……”
　　“孩子们自己谈的自己喜欢就好，我儿子我就不管……”
　　“这下桂香脸上的光都找回来了！还是原班人马！”
　　“俩孩子这么多年都没谈，相亲都不看的……”
　　“你咋知道的？”
　　“柴湾街上人都知道啊……”
　　“俩孩子不容易……”
　　“可不是么，也是修成正果了……”
　　“缘分如此……”
　　“……”
　　“……”
　　村口路过一条狗都能编成八百个故事的这些嘴里，居然都是相同的惋惜和祝福，难得！

　　收工了，我让他们等下收拾好了就来吃饭，都是街上订的，我晚上不在家，我爸在家陪他们喝点。

　　我洗澡、换衣服、刮胡子，利索了，五点半，出发。

　　车刚在大舅家门口停好，长辈们就都出来了，我赶紧溜下车，站到我妈后面。
　　卫国牵着林晓，挨个介绍，介绍一个，林晓叫一个人，长辈就给一个红包，平辈的就打个招呼笑笑。这个流程很简单，本不需要集中到一起，这是对林晓的重视，也是对卫国的慰籍。
　　一番拉拉扯扯之后，今天主角做主桌主位，长辈作陪。

　　大舅的手艺、刀功精湛，摆盘规整。
　　十冷碟：肴肉、五香牛肉、白切羊肉、盐水鹅、糖醋小排、炸春卷、凉拌海蜇、糖霜腰果、开心果、水煮蜜枣；
　　五蒸菜菜：蒸大银鲳鱼、蒸带鱼、蒸鲜鲍鱼、蒸扇贝、蒸小青龙、蒸螃蟹；
　　八烧菜：红烧肉、红烧鸡、红烧青鱼、烧鳗鱼、板栗烧鳝筒、烧鱼饼、烧杂烩、烧斩肉；
　　五炒菜：爆炒肥肠、炒墨鱼花、韭黄炒文蛤、大蒜茨菇炒肉、荸荠炒肉片
　　两汤：红枣莲子银耳汤、甲鱼汤；
　　一点心：油炸南瓜饼、四方糕；
　　水果拼盘：西瓜、哈密瓜、火龙果、小番茄；

　　一般人家结婚，也就是这标准，大舅一直在灶间忙活，炒菜上齐的时候，才出来，两桌人起身给他敬酒。
　　大舅爽快的一口干，再倒一杯，“今天呢，是我侄媳妇儿第一次跟长辈们见面，我们做长辈的也都一起敬他们一杯，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长辈们都站起来，卫国、林晓也站起来，大家都是一口干。
　　“老太太在世的有话……”大舅稍微一顿，“留了点念想给林晓，当时……好，你大妈给你戴上……”
　　大舅妈从一个红布小包里面取出，那副老银绞丝手镯给林晓戴上，接着倒出一直老式的素圈金戒指，正准备往无名指上套，大舅就说话了，“那个是戴婚戒的，到时候卫国买，这个戴中指，这是老太太看中的人……”
　　“林晓，这都是一点小小心意，都不值什么钱……但是，我们都是希望你们和和美美，以后要长回来走走……”

　　大家再一次举杯。林晓低下头抹了眼角，卫国也是满眼闪亮。

　　后来，大舅拉着卫国，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直到为兵把他扶进去睡下。

　　林晓开车，卫国坐在副驾驶，送我回家，他们俩都哭了。我打开窗，迎着风。
　　“二哥，就差你了……”
　　“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