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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人星呀。 又笑又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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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窗外繁枝里冒出的虫鸣声尖尖细细,直刺人耳膜。
被吵醒的迟星闻费力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那手苍白修长,腕骨突出。
他撩开额前碎发,面对天花板,堪称安详的放空了几分钟,突然想起什么,下意识的就要去摸手机,用力过猛,手机“砰!”的摔在了地上。
他光着脚下床就要去捡。
因碰撞发出巨大的闷响回荡在偌大的房间内,空气中的灰尘发疯般钻进迟星闻的鼻子。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窗户裂开一条缝隙,阳光洒落进来,留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刺得人眯起眼。
这是繁城夏季的味道——迟星闻瞳孔骤然收缩。
他回到繁城了。
某根神经瞬间被触动,那一瞬间,血色如潮水般退下。迟星闻只感觉得到胃里在疯狂翻滚,仿佛有人把他腹部捅了个对穿。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卫生间,一股脑地吐了个昏天地暗。
等到胆汁都被吐出来,迟星闻这才堪堪停下。随手掬起一捧水,冰凉的水滴让他彻底清醒,眼神逐渐清明。
他一错不错的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他,又好像不是他,面色苍白,眼尾通红,沉黑的眼珠深不可测,目光直直地与另一个自己对视,尖锐而又冰冷。
一秒两秒,镜子里的人嘴角竟然开始出现一丝弧度很轻的微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嘴唇殷红,连着嘴角的一颗小痣。
弧度越来越大,笑意越来越深,整个厕所都回荡着少年刻意压低的笑声,清脆悦耳。笑到最后,迟星闻肩膀都忍不住颤抖起来,胃里痉挛,又开始了止不住的呕吐。
迟星闻是真感觉自己疯了,边笑边吐,再这样下去,可以直接下岗到精神病院里去了。
真的再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后,他洗了把脸,拿起手机,下了楼。
这是李叔给他租的一间屋子,小别墅楼上的两室一厅他占了一室,并且每个房间都有单独卫浴间。距离七中走路不超过十分钟的学区房,对他一个人来说也很奢侈了。
没事,反正他爸现在最不差的就是钱。
楼下则是主人家的地盘,迟星闻下楼,不可避免的得经过正在一楼活动的主人。
迟星闻简单的点了点头,算打了个照面。
李叔刚把迟星闻送到这里来时,他状态很差,径直恹恹的上了楼,也就没有注意到有人,给人家留下了一个不好惹的印象。
现在他这一下,反倒是别人受宠若惊。
纪兰香连忙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叫住了那个即将走出门的背影。
“小朋友,留下来吃个饭呀。”
背影停住,愣了几秒,回头安静地坐在了饭桌前。
“谢,谢。”很小声的一句。
面前摆的是繁城家常菜——辣椒炒鸡爪、蒸蛋。
蒸蛋细嫩软滑,刚入嘴就滑进了喉咙,鸡爪才吃了几个,迟星闻的嘴唇就开始发麻发肿。
他已经很久没吃到繁城的辣菜了。繁城与闲城之间隔了243公里,繁城以辣闻名,无辣不欢,而闲城确是另一个极端,无论特色还是家常,不管过节还是平日,都清淡干净,不见一点红油。
迟星闻祖籍在闲城,从小长在繁城,吃辣吃惯了,过去待在闲城的二年,就伴着辣椒酱过日子。
迟星闻点头,对这菜赋予了高度评价。
“好,吃。”
纪香兰落在在他对面,也就知道怎么个事了。
送这小朋友来的人走之前和她交代过“他说不了话”,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总算知道了。
迟星闻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吃相却很好看,直到胃里发胀,他才停下了筷子。
他起身收拾了碗筷,袖子折到手腕处打算洗碗。
“小朋友,放在那里,待会阿妈来洗。”
繁城较年长的女人对待小辈喜欢以阿妈自称。
迟星闻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脊背却弯着。他这样子实在有点呆,他听到不远处有人轻笑。
洗碗台面前就是一片丝瓜藤,绿漾漾的,还能看到一块菜地,种满了蔬菜。露在外面的皮肤微凉,抽离了不真实感。
有人接过他手里的碗筷,“去吧。”
基本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迟星闻坐回了饭桌上,等着大人把碗筷洗好,自己就递上冰凉爽快的西瓜,整个夏天也就在这块西瓜中过完了。
纪香兰在洗碗时回头一看,少年彼时正撑着脑袋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间在绿漾里荡个不停,头顶风扇咔咔作响,现在应该是正午时间,他听到门口传来的嬉戏打闹声,七中放学了。
而下午他就要去报道。
正思索间,一个棕色小纸袋被递在眼前。
“小朋友,你叔叫我给你的。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就忘了。”
“他还说你看到一定会高兴呢。”
迟星闻顺着纸袋向上,是张慈祥的笑脸,发边几簇斑白。
“接着吧。”
他接过纸袋,却没有急着拆开。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纸袋,脑袋偏着,超出椅子长度一大截的大腿向两侧稍稍分开。
碎发盖住右眼眼皮,迟星闻眼底晦暗不明。
棕色纸袋里是个电话卡,好一会,迟星闻才有动作。
取卡,插卡,开机,动作一气呵成。
等待开机的每分每秒都显得漫长,迟星闻指尖轻轻敲打着屏幕,黑屏里映出他没有表情的面孔。
冷冰冰的。
屏幕亮起,显示信号连接成功。同一时刻,无数的未接电话和短信纷踏而至,它们像汹涌的波涛,一下一下击打着屏幕。
消息之多竟让一个全新手机卡了卡。
霎时间,手机叮呤当啷响个不停,漫长有声。
方才还平稳拿着手机的手以不可察觉的弧度僵硬了一瞬。
迟星闻猛然起身,把正在切西瓜的纪香兰吓得刀都差点拿不稳。
“抱,歉。”迟星闻嘴角紧绷,大长腿几步跨上楼梯。
“上楼,了。”
纪香兰想叫他吃块西瓜的话又咽了回去,把大半块西瓜重新放回了冰箱里,细细地吃着手里这一小块。
她一个孤寡中老年人,在这栋小别墅能做的事也就做菜,洗衣服,和姐妹跳跳广场舞,如今来了个年轻人,也就多了几分活力。
只不过这个年轻人,好像有点难搞哦。
二楼,迟星闻正倚着窗柩,手里拿着李叔新给他买的手机,生涩地登上了VX,顺便开了个静音和免打扰。
他长指不停,略过那些烂熟于心的聊天框,目光向下一瞥,一个小红点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上。
迟星闻丝毫没有兴趣。
他点进了与【笑看人生】的聊天框,对面发来几大段文字,白花花的一片,其中还夹着一笔大金额转账。
【笑看人生】:星星,等你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叔已经回闲城了。你爸最近总公司出了些问题,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可能忙的脚不沾地。
【笑看人生】:叔知道,这两天对你打击会很大。你务必注意好自己身体,叔帮你把药都放在行李箱里了,情绪发作时一定不要忘记吃药,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笑看人生】:……
这一大堆啰嗦而又肉麻的话,迟星闻一字不落的看完了。这两年,他丧失的好像不止语言系统,也丧失了说好话的能力。
他回得硬巴巴的。
【无人星】:知道了叔。你也注意好身体。
回完这一句,接下来迟星闻拿着手机呆了半天,也没想到能回啥,转账也没收就关了手机。
他泄气般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虫蝉乱飞。
下午一点半,距离正式上课还剩三十分钟十七班的同学或是昏迷或是做题,总之整个教室一片岁月静好,这是他们难得的清闲时间。
但是就这半个小时的自习时间,也总会被打破。
魏嚣一个帅气滑铲加上三百六十度旋转完美跃进教室。
他双手拍桌,“将士们!别睡啦!将军发号施令了!!冲呀!!”
他这一叫,睡的醒的全都怒了。
“魏嚣!死小子!你要死是吧?你爸下午不在,你看我削不削你就完了。”
有女生嘀咕,“这个魏嚣又要发什么疯?”
“就是就是。”
一本书在一片谩骂声中飞出,眼看就要砸魏嚣身上,被他猴子般走位给躲了。
宋暗枝眼看明袭失败,恼羞成怒,“魏狗,你叫什么?!”
魏嚣故作高深,抚摸那根本不存在的花白胡须,“吾乃猴子仙人,飞鸿将军之兵——魏傲天。”
所有人笑做一团。
“哈哈哈,神他妈猴子仙人。我看你是鸟人吧。”
“那我是槟榔仙人,飞鸿公主之兵——陈王霸。”
魏嚣也乐了,又想到正事。
咳嗽两声正经下来,“将军说,说——”
他们异口同声,“说什么?!”
“今天有新同学转来!!不知男女,不知美丑!!”
底下同学面面相觑。
他妹的,不会真是迟星闻吧。
就算不是,这特么是什么国际玩笑,高二开学都俩月了,现在转来,真的跟得上吗。
很明显,魏嚣也有后面这个想法,压根没往转学生是迟星闻这个方向想,因此没啥忧虑,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倒是老神在在的,“唉,不知所云,不知所云啊。”
“飞鸿将,不,公主,命令我去搬新桌椅,何方道友随我一起?”
可惜没一个人理他,底下一大片人头聚集在一起,唾沫星子乱飞,那音量排山倒海,完全覆盖住了魏嚣的话。
“你们妹的!”魏嚣怒骂,只好不情不愿自己一个人去了。
新课桌搬来后魏嚣纠结了好一会该摆在哪。
十七班分成三大组,每大组每三人并作一排同桌,纵观整个十七班,也就第一大组和第三大组缺斤少两。
第三大组末尾只有孤零零一个座位,第一大组末尾则是一对苦命鸳鸯并驾齐驱。
魏嚣神色复杂掠过那个孤零零的位置,他在考虑把新桌椅放它旁边且不被打死的概率。
但是一看周围座位都是甜甜蜜蜜,紧紧凑凑,魏嚣拍板了!
他想到了自己平时左右拥抱的生活,都是兄弟,他决不能这么自私,也得让他最铁的兄弟尝下滋味!
就算是死!他也绝不让他词神孤独!
那副新座位就被理所当然的安排到了孤零零的座位旁。两张素不相识的桌椅猛然凑在一起,魏嚣都看出来了不对付,他摸摸脑袋,把“桌椅会不对付”这个想法抛诸脑后。
诡异,桌椅咋可能会不对付。
其余同学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别问他们,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就连平时和魏嚣最不对付的宋暗枝,也噤声当鹌鹑。
彼时的魏嚣还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他悔不当初。
两点正式铃刚打,政教处的门就被敲响了,“叩叩”两声。
“请进。”门内传来老许的声音。
他正对着一堆白字黑纸发愁呢,也没注意到来的人是谁,只用余光看见一条高高瘦瘦的身影进来了。
“咚咚。”指关节叩击桌面的异响,老许刚要抬头,两条被休闲长裤包裹的长腿骤然闯入他的视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谁大胆包天不穿校服裤,那两条长腿就一曲,直接坐在了他办公桌上。
从老许进入到教育行业开始,有且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把整个屁股都放他桌上,并且姿势及其不雅,那就是迟星闻。
果不其然,他扬起脑袋就看到了那张欠揍的脸。
有昨天的加持,老许的语气还算温和,极力维持表面的平静,“迟星闻同学,在干嘛呢?”
“坐。”
老许嘴角抽了抽,“迟同学,能不能把屁股挪开呢?”
“哦。”
迟星闻如他所愿直起身子,只不过由坐桌子变成了没有骨头似的靠着老许当成眼珠子爱护的大盆橘子树。
老许破防了,“迟星闻,站直来!”
“离招财远点!再远点!”
迟星闻快出政教处了,老许才暂停了嚎叫。
他打量了那棵橘子树,他还在七中的时候可从没有政教处的植物能逃出他的魔爪,不是被拔的光秃秃,就是被他压弯了。
如今这棵,老许应该努力给他浇了两年浓茶,才长得这么……其貌不扬,结出来的的果子一定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