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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龚蝶虞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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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立医院人满为患,面上挂着或焦急或疲倦的人潮水般从迟星闻周边借过,纵观整个医院大厅,没有一人是悠闲自得。
迟星闻身材高挑清瘦,那件纯白短袖很好地把他整个背影勾勒出来,模糊可见肩胛骨。
李叔去地下车库开车,听着耳边喧嚣杂乱,涌入鼻腔的消毒水味也好受起来,他已经太久没置身热闹之中。
他是病人,整个医院都是病人,他也是他们之中一员。迟星闻脊背诡异地放松下来,拂开落在耳朵尖的碎发,眼珠下移,直勾勾盯着瓷砖上的一抹光斑。
繁城,天晴了。
迟星闻猛地抬眸,神情是前所未有过的恍惚,他轻拧着眉,左眼泪痣明显。
他抬脚往大厅正门口走了一步。
接下来,一步,两步,迟星闻脚步越来越快,忽得,脚步顿住。
离门口只是一步之遥,身后是人潮涌动,身前是日光温柔。他却迟迟迈不了最后一步。
迟星闻沉寂已久的心咚咚咚的叩响心房,他也不懂自己是何滋味,仰起脸,瞳孔微微放大,略显迷茫。
视线与刺目烈阳兵刃相接,败下阵来,还没摸到金色流光,脚底却陡然升起融融暖意。
迟星闻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迈开这一步的,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被温暖包围,即使这份温暖让他额角沁出汗珠。
这是繁城的夏天。
他的眉眼仍旧锋利,神色依然忧郁,只是外表被扒去了一层冰冷坚硬的皮,露出底下结痂的伤疤。
迟星闻左手插兜,右手指缝间撒下的光影亲吻着他的脸庞,整个人恍若新生。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人群中有多显眼,眉眼精致,一双长腿笔直修长,不少人视线都频频转移到他身上。
迟星闻抿唇,偏头躲开这类探究般的目光,余光一瞥,隔着医院花圃,看到个棕红色的脑袋。
那人整个身子被花圃挡住,只能看到个脑袋高高低低,发色及其惹眼,又刚好卷了个新式大波浪,叫人不想看到都难。
龚蝶狼狈地拖着瘸腿走着,只顾着在心里日别人祖宗十八代去了,脚步一深一浅,走得又急又快。
花圃呈圆弧状包围了医院大厅前面空地,高度随向下抛物线一般圆滑、小幅度的降低,龚蝶这一走,很快就从漏个脑袋到整个侧脸都一览无余。
花圃离迟星闻不近,却也能将那边景象收入眼帘,他是眼睁睁看着那招摇的红棕色转身一变成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仅仅只是一个侧脸,顷刻间,迟星闻脑袋轰的一声,瞳孔骤然收缩,竟是死死被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感受到视线的龚蝶犀利地勾头回望,被盯着的错觉太强烈,她忽视不了。那双美目侵略感极强,眼尾上挑,红唇烈焰,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独特的韵味。
“操。”龚蝶异然,眼神立马由尖锐变奇怪。
她看着那个身高腿长,脊背挺直的背影摇头,低声嘟囔:“不可能。”
嘴上这么说着,脚下步伐更加急促。
“我擦,咋可能是我家那小子?”她说,可心里却一直揣着那份期待。
就在她快走到那人身后时,好巧不巧,一大波人流挤走了她想看看模样的那人,龚蝶就只好放下手里早已跃跃举起的手,嘴里发出连她都无意识的叹息。
太像了,她想,背影,轮廓,都太像她心里那个最放不下,让她又流泪又臭骂又想念的那个人了。
龚蝶还是那副骂骂咧咧的样子走开,背影无端多了几分落寞。
她走后,迟星闻从人流里钻出,手心早已攥的发白,他眼神追随着女人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下意识挪动脚步追上去,肩膀上传来的一道重量,拉回了他的思绪。
“星仔,怎么这么久了还在这?”李叔担心的问道,“哪里又难受吗?”
他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迟星闻呆愣在原地,直愣愣的盯着某个方向看。
后者粉唇张合,“蝶,姨。”
李叔倒吸一口凉气,“龚蝶?!她来这干嘛?”
“不,清楚。”迟星闻又回身看着龚蝶离开的个方向。
三十分钟后,骨科门诊部。
拥塞过道上来往的病人不约而同的侧身回望,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怜惜地看着部门门口。
只见那里,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青年人和一个大肚便便的中年人,着魔似的扒着门框往里望。青年人头发遮住眉眼,一股子厌世味,与他鬼鬼祟祟的动作形成强烈反差。而中年人更不用多说,圆滑的脸上都无端多出几分猥琐。
迟星闻个子高,脑袋叠在李叔脑袋上方,毛茸茸的头顶写满了好奇,他垂眸,轻声问:“为,什么?”
他在问李叔为什么龚蝶要来骨科门诊,门内龚蝶和医生的对话他听不清。
李叔动了动顺风耳,将门内对话听得一丝不落,他表情凝重,沉声道:“你蝶姨她把脚崴了,医生让她去拍片子呢。”
迟星闻将耳朵更贴近墙面,“严,重?”
“听起来是挺严重的。”
“嘶——”李叔猛地。
迟星闻用略显疑惑的表情看他,脸上写满了三个字“怎么了?”
“你蝶姨一直在骂娘,我都听不清医生在说啥了。”李叔急得头顶冒汗,更努力地去扒门框。
迟星闻都能想到门内龚蝶叉腰咒骂的场景了,那张俏脸一定是盛满了怒气。
不知怎的,这一幕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使得迟星闻的嘴角微微上挑,嘴角小痣也跟着向上,只不过弧度很轻,并且一瞬而逝。
等迟星闻回过神来,再向下看时,只见李叔吓得扒着门框的手都掉了。他睁着浑圆的眼睛,对上了迟星闻的视线,后者只感到手腕一一重,随即被迫弯下身子。
李叔对着他耳朵,语气冲冲:“她出来啦!快跑!”
下一秒,迟星闻拉着还处在惊恐中的李叔以光的速度飞了出去,速度之快,周边的人只看得见残影。
二人转了个拐角,可怜的中年人在停下来时已然快断了呼吸。
“星……星仔,放手。”李叔大口喘息着。
迟星闻松开了爪子,用手背擦掉颈间薄汗。
李叔还在平复呼吸,艰难说着:“迟星闻,你是不是练过。”
不应该啊,一个天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的小孩咋可能有这种体力。
迟星闻躲开李叔控诉的眼神,“年,轻。”
李叔:“……”
二人背靠墙面修整,迟星闻气不喘心不跳,依旧左手插兜,右腿屈起刚想踩着墙面,又默默放下。
他偏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都没动静。
直到李叔匀过气来,迟星闻才有了动作。
“走。”
李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走什么?”
迟星闻抿了抿唇,“家。”
原来是想回家了。
直到快上车的时候李叔才反应过来那股子不对劲感,他转头看迟星闻,他已经把手搭在了车把手上,等着上车。
“星仔,你爸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李叔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在他印象里,只要任何有关于龚蝶的事,迟星闻从不会放松。
按照他以往,见到龚蝶受伤,他一定黑着脸上去背她回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急着躲开她。就连刚才在门口偷听对话,也是李叔提议的,他只是无言跟随。
他明白迟星闻的情深,而现在这样,一定是有苦衷。
对面迟迟没传来问答,李叔打开车门,“是你爸叫你离你蝶姨远点吧。”
迟星闻只是低头上车,很久,才靠着玻璃窗低声嗯了一声。
开车途中,李叔不止一次从后视镜往后看,无声叹息。
这二年以来,他已经深刻感受到了后座少年的顽固。认定的事情不会改变,把所有人的耐心都磨出了个洞。
而那个被所有人说顽固的少年在后面睡的很沉,脑袋轻点玻璃。睫毛微颤,在梦里都不肯安分。
另一边,祈日七中。
迟星闻疑似回来的消息简直像一滴水掉入油锅,轰的一声,噼里啪啦溅了四座。
整个高中部都处在水深火热中,甚至波及到了初中部。即使不少数人持怀疑态度,但这也不妨碍激烈的聊闲话,过了一个晚上也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诶,你说迟星闻回来了真的假的??”德厚楼走廊上,一个女同学星星眼的看着她身边的男生。
那男生手上拿了本男频小说,正一目十行,故作高深地读着,“你信我是年级第一还是信迟星闻回来了?”
“那怎么都这么说!”女生被他这幅熊样气到,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
“再说了,年级第一只可能是虞词。”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还转头往身后看了看。
魏嚣终于合上小说,中指和食指并拢撩开碎发,“你爸爸我今天话就撂这了,迟星闻,呵,不可能回来。”
此举遭到女生的一个白眼,似是懒得和他废话,宋暗枝翻完就走了,留下魏嚣一个人在这你爸爸我爸爸。
魏嚣也不恼,随她去,他正看到高潮部分呢,总算把她赶走了。
就在他刚低下头打算再一览尽兴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怀里抽走了小说。
“要上课了。”魏嚣耳边传来一道清冷嗓音,他转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是虞词。
虞词头也不回的用刚缴的小说拍了魏嚣的脑袋,“下节化学课,我先帮你保管。”
魏嚣“啊!”的一声,野猪般扑到了虞词身上,遭受到如此重创,他连眼都没眨一下,脊背挺直,仿佛这辈子都不会为谁弯腰。
“你下午真请假啊。”
“嗯。”
“羡慕。”
这一上午平静如常,与过去没有任何差别,但虞词就是知道,他的世界即将天翻地覆。
他不同于那些热烈讨论迟星闻回没回来的人,他十分知道,迟星闻回来了。他还知道,迟星闻过去二年过得不好。
昨天迟星闻前脚刚走,后脚虞词就叩响了老许办公室的门。
“请进。”老许疲倦地说道,用教案压了压面前的心理检测报告,没注意到白纸漏了一件出来。
虞词推门而入,在迟覆刚才的位置站定,手里抱着一摞卷子。
“许主任,这是A班的联考卷子。”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老许的头就更痛了。
老许指了指桌面的一个角落,摆摆手,“放那吧,放那吧。”
少年依言照做,走到那个角落弯腰放下了卷子,刚打算走,老许就叫住了他。
“诶,虞词,你过来。”
“你下到普通班这么久了,有没有考虑过回到A班啊?”老许这么问着,心里却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是故意去让他搬A班卷子的,这招叫做“情景复现”,毕竟虞词过去就是搬A班卷子的,独属于班长的甜蜜负担。
“没,十七班很好。”虞词丝毫没有感觉,冷漠地拆穿了老许的空想。
老许一噎,狼狈的拿起茶杯灌了两口浓茶。
他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一个轻度抑郁加失语症,一个白瞎好成绩,硬要从最好的班转到每科平均分均为倒一的班。
这个世界很坏吗!!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说到迟星闻,老许心里又涌上了点无名的难过,他不想生气了,招呼虞词,“走吧走吧。”
虞词淡淡地点点头,走过老许身边时,不小心带飞了一张白纸。
那张白纸太轻,飘飘摇摇的落下来,停在了虞词脚下。
老许连忙附身去捡,有人却比他先一步拾起。
虞词本不想多看,目光很浅的在上掠了一眼,只这一眼,让他硬生生钉在那里。
入目是一堆汉字,可他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只占纸面很小一部分的名字——迟星闻。
时间定格在那一瞬间,虞词的瞳孔紧得发颤,白纸的一角皱巴巴的。方才被他忽略的字也清明起来,白纸最上方几个明晃晃的大字“轻度抑郁症”直刺他双目。
老许大手在他面前晃了很久,虞词才再度抬头,他眼里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开口:“迟星闻回来了?”
“这小子。你也都看到了吧。”老许长叹一口气,“你俩真是我的报应啊。一个接着一个。”
“他在多少班?”
“暂时不知道。”
我还没想好,这一句老许没说。
一片无言,老许内心复杂,虞词则是真说不出话。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了,等他意识回笼,耳边全是压抑不住音量的噪声。
“我操!你听说没,迟星闻回来了!!”
“我操?谁说的?”
“别管谁说的了,既然这么说肯定有原因的啊。”
“诶诶!我知道,有人昨天上课上着就看到他了!不是梦!”
“那怎么知道就是他?”
“那个背影,一般人都不会忘的!”
魏嚣也来问过他,“词哥,迟星闻回来了。”
他没什么太大反应,愣了很久才回道:“不清楚。”
魏嚣又问,“你觉得他可能回来吗。”
这次他秒回,“难。”
魏嚣把这个“难”字近乎约等于为“不可能”,并且坚信他词哥的判断绝不会有错。殊不知在不久的将来,他被啪啪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