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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恨死你了 这么多年我 ...


  •   说完他都觉得多舌矫情,他这幅样子,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过得不好。

      迟星闻很没出息地又酸了眼眶。仔细回想一下,方才那车上绝望的哭泣还是自施清凌去世后他眼泪流的最多的一次。

      也是最外露的一次。

      饶是李叔都没想到迟星闻反应会这么大。但是迟覆猜准了,所以他才会说出那句“撑住”。

      他把迟星闻带到这里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刺激迟星闻,让他开口说话。

      方法的确有用,可却过于残忍。

      几许,迟星闻用手轻柔地拍开落在“施清凌女士之墓”上的灰,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那双过去两年麻木无光的瞳孔也添上几分脆弱。

      “妈妈,我不是,故意,不来,见你的。”

      “这两年,我去了,闲城。”

      “那不好,我不,喜欢。”

      “……”

      迟星闻缓慢蹲下,额头抵着墓碑,他的视线放在施清凌墓前那几乎被土埋没的铃兰手环上,被愧疚与思念裹挟全身。

      铃兰手环脏污无比,环上花瓣也融入黄土,单单只剩个破烂环圈,如果这不是迟星闻亲手放下的话,他也会误认为这是个垃圾。

      过去九年,每当迟星闻来蓝山墓园看望施清凌时,无论是他独自一人还是有旁人相伴,他手上总会拿着几朵娇艳欲滴的铃兰花,一株放在墓前,其他则用来编铃兰花环。

      他总会去不远处柳树下折几只翠嫩细韧的柳条,而后安安静静站在施清凌墓前,垂下白净的脖颈,缓慢地编完一个又一个花环,直至铃兰消耗殆尽。

      而他面前的这一抹脏污,是两年前留下的了。

      迟星闻很傻,他执拗地把自己当做铃兰手环,他让它代替自己,陪在施清凌身边,就好像他从未离开,施清凌也不会孤独。

      他同时也很心软,会装作不小心多做几个手环,然后留情似的,走到哪,铃兰手环就放在哪个积灰、常年没人来祭奠的碑前,给予简单的慰藉。
      这是他对不归人的温柔与尊重。

      迟星闻闭了闭眼,感受额上冰凉的触感。当他起身时,大脑因为蹲太久供血不足眼前猛得一阵发黑。
      他稳了稳身形,不着痕迹地躲开了要来扶他的那只手,径直朝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柳树走去,熟练地折了几根柳条,绕在指尖。

      还未回到碑前,远远就看到迟覆半跪在地,唇齿张合,像是在说些什么,矜贵俊美的背影与这个萧条墓园格格不入。

      他刚说完,迟星闻也回来了,二人擦肩而过,迟星闻照旧低头,指尖翻飞,很快一个样式简单却好看的柳条手环就出现在手上。

      少年弯腰,轻轻把它放在施清凌墓前,又不厌其烦地拍开碑上灰尘。
      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也不管,“妈妈,这次,没有,铃兰花。”

      “但是,我以后,会常来,看你。”
      他又补了一句,“我保证。”

      侯在一旁久久不说话的男人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在这短短四十分钟内,他兜里手机已经响动了三四次。

      最后一次响动,是两分钟前。

      他拿手机的动作在沉寂的陵园突兀无比,迟星闻忍着不发作。
      直到迟覆低声叫他走了,他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浓密的睫毛落下,遮住乌黑眼珠,叫人看不清神色。

      一路上,迟星闻都刻意与他爹保持着相距一米的距离,总是蒙着冰冷气息的身形下隐隐有波涛在翻滚,快要冲破一切。

      终于,迟星闻停下。
      “为什么,不接?”这还是他回来以后第一次主动和迟覆说话。

      “你知道是谁。”

      “手机,静音。”

      迟覆懂了,他这是在问他,手机为什么不静音。经历过刚才的刺激之后,他已经能说出几句了,只是浪潮过后,又掀不起波澜。

      总比吐不出一个字好,迟覆心里想。

      “你知道的,爸爸手机从来不静音。”他又补道:“况且,我也不知道她这个时候会打过来。”

      迟星闻侧身与他对视,血色尽数褪去,浑身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别再来,见她了。”

      迟覆无言以对,他着实欠施清凌太多。

      父子之间正僵持着,迟覆兜里的手机第五次震动起来,这次他来不及及时关掉,自手机扩音器传出的电话铃穿透整个墓园。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刺得迟星闻耳膜一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眉心紧蹙。

      “关,掉。”他咬牙,一只手更用力捂住耳朵,试图阻断那源源不断钻到他耳朵的来电铃声。

      迟覆堪称狼狈地从兜里掏出手机,还未等他点击挂断,拇指指腹一滑,直挺挺点了接通。
      霎时间,一道害怕的声音从听筒冲出来,“老公!!小喜又发烧了!38.9,怎么办啊!”

      “明明昨天晚上还降下来的,今天怎么又发烧了!”

      女人用那阴柔尖细的嗓音哭喊着,隔着屏幕都听得出来她的着急,隐隐之中似乎还有一道稚嫩童音,拖着虚弱的尾音,安慰着女人,“妈妈,我没事哒,爸爸在忙呢。”

      “我们不打扰他惹。”

      女人压抑的哭腔更加抑制不住,“迟覆!你死哪去了!快给老娘回来!”

      整个墓园都飘荡着她的回音。纵使迟星闻已经刻意离施清凌的墓碑很远以后才停下,可要是仔细看的话,也还是能看到上头矗立着的墓碑。

      他原不想当着施清凌的面闹不痛快,可没想那女人喊这一下,父子俩之间装出来的和谐被无情戳破。

      迟覆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也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基本是迅速地移动脚步,向着迟星闻的方向走去。

      迟星闻的脸色太差了。

      “妹妹……”他要伸手去扶迟星闻。

      “啪”,他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拍开,只留下几个通红指印。

      “滚。”

      “走开。”

      迟星闻缓缓抱头蹲下,头痛欲裂。

      他的痛苦仿佛化为实质,这令他只能紧紧咬着唇瓣才能发泄一二。

      手机早已被迟覆丢落在地,他亦蹲在迟星闻身侧,看到这一幕,手又颤巍巍放上去,复又被无情拍开。

      “别碰我!!”迟星闻小兽似的抬起通红的双眸,恶狠狠地盯着他,尽管视线都聚焦不起来。
      电话里的哭喊也骤然停止,显然听见这句话。

      迟星闻耳内轰轰作鸣,快叫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像,他努力撑起身子,冷冷地盯着迟覆,“这么,多年,我,恨死你了。”

      他什么都说不清,唯独那句“恨死你了”说得连贯,让迟覆如坠冰窟。

      迟覆脸上露出孩子般的迷茫。

      迟星闻继续说着,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他又在哭,泪水顺着眼尾落下,晕染了那颗泪痣。

      “我妈,这么多年,从你那,得到了,什么?”
      “她在,的时候,你穷。”

      “现在,你,有钱了。她又,不在。”

      “她,得到了,什么?!”

      “得到,什么……”

      迟星闻从喉间倾尽全力倾吐出这些深埋在他心底的话,随后将脸深入埋进掌心,单薄瘦削的肩膀颤动起来。

      迟覆花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是你最想对爸爸说的话吗?”

      “爸爸接受。”

      他不仅欠施清凌,还欠迟星闻,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你,为什么,在这……”

      “当着,她的面,接她,电话……”

      从指缝里顽强钻出来的几声呜咽随风而去,去了迟星闻去不到的远方。

      他已经一天都没进食,早已饿得胃隐隐作痛,此时蹲在地上,被汹涌的情绪一下一下击打着神经。
      痛,他说不清楚哪里痛,只觉得呼吸都开始困难。直到眼前逐渐发白,他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身体状态。

      他已经听不进去迟覆的任何解释,在他倒下前,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紧紧抱住他。
      迟星闻陷入一片黑暗。

      ……

      繁城市,私立医院。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侵入鼻腔,迟星闻挂瓶的手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后,他睁开眼。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在干嘛,愣了几秒,才转动酸痛的脖颈张望着四周。

      一大片白花花印入眼帘,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哎,星仔,醒啦?”李叔叫他醒了,急忙冲上来,帮助他起身。

      迟星闻很轻地“嗯”,低下眸子,又抬头和李叔对视,“我,爸呢?”
      他的声音沙哑,眼睛发肿,抬头看人时柔软乌黑的发丝软软搭在额前,多了几分可怜兮兮。

      李叔不忍心,“刚走。”

      “你爸昨守了你一晚,熬得眼睛都红了。”

      迟星闻闷闷点头,抿了抿薄唇。

      他的唇峰明显,抿唇时更显薄情,而嘴角那颗痣却很好的柔化了这份薄情,有了人情味。

      李叔也略显憔悴,胡茬明显,唉声叹气,“你看看你们,刚来一天就把自己送进了医院。”
      “当时你爸把你扛下来的时候,我真感觉我心脏都要停了。”

      “还好你没事啊,还好你没事。”

      “小喜……”迟星闻忽得问道。

      李叔先观察了他脸色,才小心翼翼说道,“二少爷高烧已经退了,但是还在低烧,夫人已经哭了一晚上,你爸他,在这守了你一夜,赶高铁去了。”

      迟星闻已经很久没把“高铁”跟“迟覆”联系在一起了,自从迟覆的公司上市起兴后,他们就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临近中午,李叔端来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迟星闻没什么力气咀嚼,吃这个刚好。
      他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进新鲜热乎的粥,脸上多了几分红润,滚烫的热气让他眼下乌青也那么不显眼,总算掩盖住了漠然。

      白大褂照常问诊后,迟星闻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宣布下午就可以出院。
      他换掉身上的病号服,简单套上李叔刚在周围商业街给他买的白色短袖,衬得他颈间修长,皮肤宛若透明。

      迟星闻垂头,右手掌心覆在左手腕内侧,刚走到病房门口,医生和李叔的谈话尽数传入耳中。

      医生:“他这种情况,你知道吧?”
      “知道。”

      医生食指抬抬镜框,从病案本中抬起头来,隔着镜片和李叔对视,语气责备,“做家长的,既然知道孩子的病史,为什么不能避免刺激他。”
      李叔讷讷。

      医生眼里指责意味更强,他指尖点在病情表上,“他的心脏负荷已经到顶了知道吗?这样下去特别危险,如果再有这种昏迷耳鸣现象的话,后果非常严重。”
      李叔脸色苍白,结巴着:“那……”

      究竟是医者仁心,医生语气软了下来,“他这种情况,过去医院应该是有开药的,但现在情况更严峻,只能多开几类。”

      门外脚步渐渐远去,迟星闻软了身子,高瘦一条的人只能靠着门借力才能站稳,他只觉得胸腔充气,闷闷的让他忍不住蜷缩起来,颅内也隐隐作痛。
      但这都是老毛病了,刚被他爸绑去闲城几个月时,他就发现自己身体出现了这种情况,但他倔着不说,直到有一次和迟覆大吵一架,他红着眼重重摔在门上,之后,他也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迟星闻熟练地用大拇指按压脑侧,其余四指搭在额前碎发,缓了缓劲,才把异样压下去。
      彼时李叔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蹲在门内的迟星闻正好抬头,正好和李叔对上,睫毛翘长。

      这一下二人动作均僵,李叔把那无措懵懵的眼神尽收眼底,心疼像水一样漫出来,“星仔,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走,咋们不在医院呆着了。”

      “叔带你回家。”

      迟星闻无声地咀嚼这二字,亦步亦趋追在提着大包小包的李叔后面,他有想过帮忙,都被李叔呵下了。
      “刚出院不能搬东西,乖。”

      迟星闻只好在旁边看着,防止那堆成小山的杂物掉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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