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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那向来 ...

  •   那向来温润柔和的双眼正下着连绵细雨,湖泊里溢流出的水珠片刻不息地滚滚而下。沾湿了他的脸庞、他雪白的病服以及他身下的被褥。点点水珠将布料晕染开来,像是夜里的星星,又像是盛开的花朵。
      百濑和中也静静地看着那双泪眼婆娑的绿眼睛,里面承装了太多太多留恋和不舍,里面的情感太过浓厚而悲戚。对方还是记忆中十四岁时的模样,彼时他们大家还呆在一起,还住在名为羊的家里。
      百濑垂着眼,抱住了中途空海日渐消瘦的躯体,“我其实也很想你,大家都很想你,等度过这次危机,如果我们都还活着,就一起去羊逛一逛吧。”
      站在一旁的中也轻哼一声,“说的什么晦气话,我们肯定都会活下去的,你以前可不会说这样的话啊,你的嚣张劲哪去了。”
      百濑眉毛一挑,“蛤?我怎么会怕,就那个魏尔伦混蛋?”
      站在一旁一直充当背景板的亚当忽然冷不丁来一句,“据本机的推算,百濑先生和中原先生还没有能力打败魏尔伦……”
      百濑和中也一齐转过头,“闭嘴!”
      “真没眼力见。”
      “难怪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
      …………
      怕魏尔伦查到中也的行踪而来医院,中也带着百濑和亚当行色匆匆地走了。再多的话中也说不出口,他总是会在无意间被中途空海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纱布以及明显迟缓的行动刺到双目。
      魏尔伦是因为他而来到日本,来到横滨,也是为了将他带走而杀死一切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中途空海与旗会的大家都是因此而受到了牵连。
      他去过见过旗会众人的尸体,他们的躯体大多已经不再完整了,小酒馆内宛如台风过境,地上狼藉不已,全都是各种各样的酒液混做一片,玻璃碴子遍地。
      在混乱中,他看见了信天翁还保持着通电结束的界面,即使手机屏幕已经破碎了,但上面赫然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中途空海扭曲的名字。
      离小酒馆稍远些的地方,中也看见了打斗的痕迹,地面上也有淡蓝色液体的出现。
      飞在高空,中也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迫切地去追寻中途空海。
      他在加入□□的那一刻就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这种黑色组织几乎每隔不久就会有伤亡,但在直面旗会众人的死去时他依旧痛苦,几乎要成为家人的大家明明还在今晚邀请他去喝酒打桌球,仅仅只是半天未见,就只剩下了破碎残缺的身体。
      在风声中,中也凭借极佳的视力看见了悬崖下森林里一闪而过的淡蓝色。
      极速俯冲而下,入目的是满地的淡蓝。
      龟裂的大地上参杂着各种内脏碎屑以及怎么也化不开的忧伤的蓝,几乎要刺伤他的双目。
      中途空海破碎的身体镶嵌的地面,浑身都在溢血,就连呼吸也微弱得即将消散了。
      在那张苍白的,血色全无的小脸上,沾满了泥灰和血液混作一片的污垢,污垢上有几行略微干净的地方,大概是泪珠滚落时顺走了。
      中也不敢伸手去碰对方,只好死命咬着牙,操纵重力将对方托举起来,以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保护好对方的,为什么又一次让对方陷入这种险境里了呢?
      中也双眼紧紧地盯着躺在急救病床上的中途空海,看着对方充满灰败的小脸无力地侧向一边。
      滔天的怒火蚕食着他的心脏,他发誓定要让罪灰祸首付出代价。
      杀害家人的人,Mafia绝不饶恕!
      魏尔伦短时间内是不会发现中途空海没有死去的,而中也就是要赶在下一个人被杀死前杀死魏尔伦。
      领着百濑离开了这间病房,中也小心地关上了门。

      世界一片寂静。
      将床位调平后,中途空海侧过头靠在枕头上,面色平静。
      身体上的疼痛让他疲惫不堪,没一会就睡去了。

      “哗啦哗啦——”
      湖泊里冒出的家伙面朝着草坪直挺挺地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呼呼……”
      即使已经入春,可这片湖泊依旧冰冷极了,对方被冻得颤栗不止。
      中途空海捧着早已准备好的衣服毛巾给对方擦干湿漉漉的头发。
      卸下套在对方身上,浸满水的沉重和服,将干燥的衣服披到对方瘦弱的肩膀上。
      他们沉默地肩并肩坐在草坪上,任由微凉的风轻轻吹拂着彼此。
      “空海觉得,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吗?”男孩沙哑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唔……我也不清楚啊,可能是因为现在我还活着,所以我就活着了,而且妈妈还需要我。”中途空海摩挲着手掌下的草坪,初春的草坪还带着微微的潮意,野草间夹杂着点点水珠。
      旁边的人似乎被这个回答逗笑了,“竟然是,这么简单的原因么?”随即对方转过头,“那是不是对你来说,如果渡边小姐不再需要你了,生死对于你来说也就毫无意义了呢?”
      中途空海想象了一下母亲不再需要他的模样,“大概吧……为什么这么想呢,我也不是什么很想死去的人啊。”
      “因为空海就是这样一个随波逐流的浮萍啊,不论是站在哪里都是无所谓的,渡边小姐仅是维持你留在这里的一个锚罢了。”
      “嗯……或许吧,等妈妈不再需要我了,我说不定还可以陪你一起尝试自杀呢。”
      “呕,才不要嘞,和男人殉情什么的,才不要啊!”
      “啊,那我站在一旁,等确认你死了,就帮你联系殡葬一条龙服务吧。”
      “空海真的好淡定啊……”
      “嗯。”
      …………
      津岛家的府邸很大,里面的人也很多,每次陪津岛治自杀完后狼狈地回到这里都得躲避他人换好衣服,免得又被打小报告训斥一通。
      将热水水放好后,中途空海就先去为对方准备干净保暖的衣服了。
      中途空海的手脚麻利,性格温和,虽然眼盲,但也胜在生得好看,已经可以预见对方长大后完全张开时该多么受欢迎了。
      屋外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中途空海手里捧着衣服,赤着脚站在外廊处细细地倾听着,鼻尖环绕着淡淡的土腥味。
      津岛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室内的榻榻米上,神情淡漠。“燕子又飞回来了。”
      中途空海熟练地将怀里被捂得暖和的衣服抖开,慢步至津岛治身边为其披上,莞尔道,“是啊,可我又不是燕子。”他的家已经没有了,留在日本的房产也已经卖掉了,离开后,自然也没有回来的理由了。
      津岛治跪坐在原地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只是伸手理了理披在身上的外套,“是了,你应该是只暂时落在这里的鹤才对。”
      中途空海也顺势坐在一旁,面朝着屋外出神,轻声地喃喃着。“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唔,如果我真的是一只鸟就好了……”
      如果我是一只鸟就好了,或者别的什么动物都好。

      “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一段时间呢……”织田作之助坐在病床一旁的凳子上,床头柜上有他送来的水果,他随手拿起一个梨就开始削皮。太宰治则从篮子里掏出了一个红苹果坐在织田作之助一边嘎吱嘎吱地啃着。
      中途空海半阖着眼接受织田作之助的投喂,“(嚼嚼嚼)我睡眠浅,(嚼嚼)听见声音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打不起精神来。”
      “孩子们都很担心你。”
      “……等我养好伤就去看看他们吧。待我向他们问好。”
      “好的,我会转告他们的,你安心养伤。”
      织田作之助他们并没有待很久,在和中途空海寒暄了一会后就被任务叫停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冷清。
      中途空海躺在床上横竖都睡不着了,于是伸手从篮子里取下一朵花。
      篮子里都是水果,左右摩挲只捉到了这一朵分外纤细渺小的花朵儿,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那是一朵开得不盛的花,花瓣只有几片小小的连在一起,可怜地蜷缩着,味道极淡,像是路边随手一摘的小野花。
      中途空海一只手轻轻地握住□□,另一只手屈起指节,不太利索地用指尖摩挲感受着花瓣的细腻感触。
      窗外的亮光把他的大半张脸照得透亮。
      忽然中途空海颓然地将花放在洁白的被褥上,伸出左手慢慢抚上心脏,眼里的山雾缭绕,很快汇聚溢流而出。
      心脏传来的阵痛让中途空海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他呆愣愣地流着泪,感受着灵魂深处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苦闷与悲痛,这让他无端想起了“Tocka”这个来自俄罗斯的词汇。
      Tocka由俄语原生词根构成,直译为“无因之痛”或“心灵苦闷”。它超越生理疼痛,指代一种无明确诱因却深入骨髓的精神性哀愁,常伴随存在主义式的虚无感与对生命意义的隐秘叩问。这种情绪可具象为对逝去时光的怅惘、对现实荒诞的钝痛,或对未知命运的朦胧恐惧。
      他觉得自己正是在对逝去的美好时光而感到无能为力的惆怅和悲苦。他已然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依旧是带着不堪一击的脆弱与可笑。
      此刻他真想变成一只鸟飞走或者变成别的任何动物,这样就可以撇开这些令人难以承受的丰富情绪去无所牵挂地肆意流浪了。他就可以在今天因为向往徬晚的晚风而在城市的大小巷里穿梭到入夜,困了就找个房梁上以天为被沉沉睡去,也可以每天因为留恋朋友们带来的温暖而忽然造访,安静平和地静静呆在他们的不远处,不靠近、不出声,就嗅嗅味道陪着他们发着呆。
      中途空海睁大眼睛,静静地倾听着窗外的海鸥飞过时传来的鸣叫。
      他又开始发散思维无限畅想了。
      其实不变成动物回到过去也很好,不论是在给森医生打工还是在羊里和大家一起谈笑都可以,反正,总比现在好多了,那时还什么都没有失去。
      在森医生的私人诊所里,虽然每天的安排总是满满当当的,他有时甚至要熬夜起来充当苦力,但也有令人感到安心的时候,身为年长者的森医生会适时给予一定程度上的关心,如同真的被一个长者指导关怀一般,如今他已经不能经常和森医生碰面了,就连平时相处也得在周围没有他人的情况下才会稍稍透露出两人的熟稔。
      在组织羊里,虽然物资匮乏,但胜在有一群年龄相似、心怀热切的孩子们。彼此与彼此之间有近乎完全的信任和关心,每个人都可以是对方的后背、亲人。会在横滨的冬夜里因畏惧寒冷而几十号人聚在一起取暖入睡。
      在与百濑碰面后,发现百濑和中也从头到尾完全都没有再提到过要重建羊后他就意识到羊已经永远地成为了大家记忆里带有浓重笔墨的一个符号了。况且听中也说,□□已经为大家在全球寻找到了可以收留领养的家庭了。这很好,至少大家离开了横滨的贫民窟,脱离了温饱不足的流浪生活,过上了过去常常念叨的美好生活,中途空海为他们感到开心。
      而森医生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标,比起那个默默无闻的小诊所,中途空海明白对方一定不会愿意再回去了,决定等到对方哪一天混得当不了首领后就重新回到那个小诊所里给对方当助手,反正以对方的手艺,只要没有残废,就还有饭吃,不至于饿死。
      中途空海忽而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觉得自己这样想不太好,尽是些对森医生不利的坏想法。以森医生的为人处事风格,估计直到年老退休都不会被赶下台吧。最多也只能等森医生老到一定年纪主动退位回到那个小诊所了。
      到时候他肯定买了一个靠海的房子,织田先生每天都在创作小说,等织田先生完成了小说,他或许会是第一个阅读的呢,还可以把织田先生的小说推荐给森医生品鉴品鉴,然后以织田先生为榜样,让其他孩子好好学习,也成为一个作家,唔……幸介或许会成为一名黑手党而不是作家,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只要大家开开心心地呆在一起不就好了,织田先生现在可就是一名黑手党了,不照样和孩子们关系很亲密吗,所以,如果幸介想,织田先生愿意,这都是无所谓的吧。
      中途空海流着泪微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略带悲伤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似乎离这具身体越来越远了,意识之类的东西越飘越远,只能感受到身体的动作却不再加以干涉。
      心脏还在隐隐作痛,没有刚刚那么剧烈了。
      中途空海感到心脏似乎漏了一个小洞,再怎么丰富充盈的感情注入都会慢慢从那个小洞里流出,里核再次变成干涸的湖。

      中途空海的伤很快就恢复得可以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出去闲逛了。
      他不知道中也和百濑是怎么打败魏尔伦的,但在与百濑中也碰面过后的后几天,他们就推着轮椅带他去了羊曾经的领地。
      过去繁闹的地方如今已经人去楼空,空出来的地方又聚集一批新的流浪者。
      他们不理会那些流浪者的各种神色,自顾自地在羊曾经的领地慢悠悠地走着。
      百濑推着中途空海的轮椅,中也则双手插兜走在一旁,警惕地注意周遭情况,用重力阻拦想要靠近他们的任何人。
      中途空没有主动去问中也和百濑是怎么打败魏尔伦的,他不在乎,此刻,他仅仅只是眯着眼感受着太阳暖和的拂照。
      他们聊了很多,大多数都是中途提起的,他说了很多过去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提到好笑的事情,还会扶着握把低低地笑。
      百濑和他想一个人到美国去打拼,到时候混出个出人头地回来惊掉所有人的大牙。
      中途空海和中也都没有加以阻拦。
      在临别之际,中途空海赠送了百濑一小块纯金打造的长命锁,上面刻着百濑的全名。
      中途空海过去也曾有过一个长命锁。年幼的早产儿总是体弱多病,母亲渡边幸子在听说中国流行这种护身符以保佑孩子长命百岁后特地托人制作了一个银质的,上面刻着中途空海的全名以及一句长命百岁的祝福。
      在中途空海离开孤儿院初入横滨时就被人连带着所有财产都被偷走了,为此,中途空海难过了很久。
      如今他特地攒了很久的钱,原本是为了买房子而准备的,在得知百濑要走时急急忙忙让织田先生推着他赶去珠宝店买的。
      “嗯……是中国那边的护身符啊……日本这里没有卖呢,真是非常抱歉!”
      “啊呀,本店不卖这种东西呀。”
      “对不起,我们店没有这种东西……”
      …………
      他和织田先生探访了多家店才找到了一个有卖长命锁的珠宝店类奢侈品商店。
      长命锁几经周折,终于连带着中途空海的祝福被送到了百濑因劳作而起茧的手掌里。
      “百濑在美国要小心谨慎啊,祝愿你驱邪避灾,保佑你健康平安。”

      百濑走后,生活又回归于平静,只是中途空海变得清闲了很多。
      每天早上他会让中也顺便带着他一起去为旗会的大家扫墓。
      通常他们会说一些日常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然后等时间差不多后就一起去□□。
      即使有伤在身但总不能一边占用□□的公款却又不出力,于是他让中途川海代替他去执行任务,自己在本部养伤,顺便做一些繁琐的文件工作,因此,中途空海反而更缺少睡眠了,眼底总是挂着淡淡的黑眼圈,可他偏偏睡不着觉,失了眠。
      他身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备上一些提神或者安眠之类的药物,精神也肉眼可见得变得萎靡不振起来,这一度让中也非常担心,也建议对方去看心理医生,但被委婉地拒绝了,于是只好就此作罢。
      中途空海照常操控着更加先进的轮椅在□□里移动。这辆轮椅很贵,好在最终是以中途空海的工伤费用被□□报销了。路过的□□成员有些会和他打招呼,有些不会,但这些都不重要,中途空海并没有太在意。如果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会回应,如果没有,他就一个人安静地继续操纵着轮椅前行到目的地。
      他的被长发剪掉了,原先发尾还剩一些原本头发的墨绿色已经没有了,此刻他的头发终于是一片雪白无暇了。
      想要剪掉头发的契机也很简单,仅仅是自他受伤后,一切生活起居都交给了中途川海来安排,每日的打理自然而然也交给了中途川海,为了不太麻烦对方,中途空海决定将留了挺久的长发剪掉。
      对于这头留了较久的长发,中途空海在要剪掉它时并没有产生太多情绪,甚至没有纠结一秒钟,虽然一开始还不适应后颈没有遮挡物来抵御微风的吹拂而时不时瑟缩一下。
      自魏尔伦刺杀事件结束后,太宰治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对中途空海产生了莫名的兴趣,碰面的机会也变多了。
      对于这位朋友的朋友,中途空海保持着友好和善的态度,超越常人的耐心与淡然使他不会因为太宰治的恶作剧而生气,甚至不会产生过多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就连面对织田作之助,他也总是大多淡然了。
      织田作之助似乎也发现了中途空海的异常,在建议未被对方采纳后就不再多问了,依旧像是过去一样和中途空海相处,每天一下班就相约一起去抢特价商品。
      旗会的一众人去世后,中途空海下班就再也没有拒绝过和织田作之助一起去抢特价商品了,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变多了,因此他常感孤独和悲伤,连带着他周遭的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使他愈发阴郁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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