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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困局 ...

  •   卢家商会的烛火在寅时还亮着。
      卢婉清将最后一份货单重重拍在黄花梨桌案上,墨汁溅在郑谦尚未包扎的右手。
      那道鹰隼状的旧疤浸在血污里,像要从皮肉里振翅飞出来。
      "七艘货船全被扣在漕运司,单是滞纳金每日就要两百两。"她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出运河走势,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沾了墨点,"更蹊跷的是,官差恰好在验货前换了班。"
      郑谦用帕子裹住流血的手掌,将三本账册推到她眼前:"过去半月,临州七成丝绢订单都被新开的云锦坊截胡——他们的定价比郑家成本价还低两成。"
      窗外传来五更梆子声,惊飞檐角栖着的夜枭。
      卢婉清突然按住他翻页的手:"你从何时开始查的?"
      "三日前发现账目异常。"郑谦腕间的檀木佛珠擦过她虎口,"云锦坊掌柜姓陈,表面做的是绸缎生意,暗地里..."他翻开某页用朱砂圈着的货单,"每月初七,都有二十车粗麻布运进西郊货栈。"
      卢婉清睫毛颤了颤。
      西郊货栈紧邻军械库,粗麻布向来是私运火油的幌子。
      她想起祠堂那夜烧红半边天的火光,喉头泛起铁锈味。
      卯时的晨雾还未散尽,卢婉清已经站在东市绸缎庄前。
      韩立捧着鎏金暖手炉迎出来,袖口隐约露出半截烫伤的疤——那是五年前为护她被火油灼的。
      "云锦坊的绸缎,用的是扬州织法。"韩立掀开青布帘,八匹流光溢彩的缎子刺得人睁不开眼,"但掺了岭南孔雀丝,成本至少贵三倍。"
      卢婉清指尖抚过缎面暗纹,突然扯断一根金线放进茶汤。
      不过三息,茶水竟泛起诡异的青绿色。"孔雀丝浸过明矾水?"她冷笑,"难怪色泽鲜亮却不耐洗。"
      当郑谦带着漕运司的批文找到她时,卢婉清正坐在茶楼听《牡丹亭》。
      戏台子上的杜丽娘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台下戴帷帽的妇人正将云锦坊的布料退给马家布庄。
      "退单的都拿着双倍定金。"卢婉清往郑谦茶盏里添了颗盐渍梅子,"马员外说这些布料洗过三次就褪色,偏偏..."她突然噤声。
      戏台侧面闪过半张熟悉的脸。
      三房姨娘的表侄捧着账本钻进马车,车帘掀起时露出半截靛蓝色官服——那是盐铁司从六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的料子。
      郑谦的茶盏停在唇边,水面倒映着卢婉清骤然攥紧的拳头。
      西郊货栈的方向传来闷雷,不知是春雷还是运货车的轰鸣。
      账本边沿的墨迹在烛火下晕成暗斑。
      卢婉清将云锦坊的货单与郑家账册并排摊开,指尖划过岭南孔雀丝的进价:"每匹绸缎里掺二两孔雀丝,单月亏损至少五百两。"
      韩立往炭盆里添了块银丝炭,火光映亮他袖口的烫伤疤:"城南布庄的伙计说,云锦坊每月初八都会运十车碎布头去城隆焚化。"
      "碎布头?"卢婉清突然抓起披风,"备车,去焚化场。"
      马车碾过积雪未消的官道,车帘外闪过三房姨娘常戴的翡翠耳坠。
      卢婉清攥紧袖中暖炉,想起前日祠堂议事时,三房阴阳怪气地说她"胳膊肘往外拐"。
      焚化场的焦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韩立用碎银打点看守,两人蹲在灰烬堆里翻找。
      半片靛蓝色布料突然勾住卢婉清的鎏金护甲,残存的明矾水痕迹在月光下泛着青斑。
      "官服料子。"韩立用竹片挑起布片,"至少是从六品官员的朝服。"
      更声响过三遍时,郑谦翻窗进了卢家书房。
      他斗篷上沾着夜露,将盐铁司的文书铺在案上:"云锦坊的东家与盐铁司陈主簿是连襟。"
      烛火爆了个灯花。
      卢婉清望着文书上的红印,突然抓起砚台砸向屏风。
      墨汁溅在《牡丹亭》戏本上,杜丽娘的水袖染成漆黑。
      "他们用官威压价!
      用火油钱补亏空!"她指甲掐进掌心,"卢家三代清誉,倒让这些蛀虫..."
      郑谦握住她发抖的手腕,檀木佛珠硌着两人交叠的脉搏:"明日马家布庄要当众烧毁劣质布料。"
      五更天的梆子声里,卢婉清将收集的证物装进紫檀木匣。
      匣底压着郑谦送来的漕运司密函,火漆印上留着半枚指甲印——是他连夜策马赶路时被荆棘划破的。
      晨雾未散,马家布庄前已聚满商户。
      卢婉清捧着木匣踏上青石阶,瞥见三房管家正往人群里塞银袋子。
      她故意抬高声量:"诸位可知云锦坊的绸缎为何鲜艳?"
      韩立适时展开浸过茶水的布料,青绿色毒斑引起阵阵惊呼。
      当那半片官服料子抛进火堆时,盐铁司的护卫突然冲开人群。
      "妖言惑众!"陈主簿的幕僚举着铁链要锁人。
      郑谦策马撞翻铁链,马鞍上绑着的明黄色卷轴刺痛众人眼睛——那是郑老爷连夜进宫求来的御赐商旗。
      火烧到最旺时,卢婉清将云锦坊的假账本掷进火堆。
      孔雀丝遇火爆出蓝紫色毒烟,呛得陈主簿连退三步踩进雪水坑。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官商勾结",烂菜叶混着雪球砸向盐铁司的人。
      暮色四合时,卢婉清倚在郑家马车里数退单文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里,郑谦忽然将温热的瓷瓶塞进她掌心。
      "枇杷膏。"他指尖还沾着墨香,"你午后咳了三回。"
      车帘被风吹起缝隙,卢婉清看见他腰间新添的伤口渗出血迹。
      那该是撞翻铁链时被划破的,暗红血渍染脏了月白衣摆。
      她别过头假装看街景,耳坠却勾住他肩头绣的银竹叶。
      马车停在卢府角门时,韩立举着灯笼迎出来。
      火光跃动的瞬间,卢婉清瞥见郑谦袖中滑落的平安符——符纸边角被火舌舔得焦黑,分明是今晨焚化场捡回来的。
      "明日..."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郑谦的佛珠缠住她披风系带,解了半盏茶功夫也没解开。
      最后是巡夜家丁的脚步声迫得他割断系带,那截金线被他攥进掌心,像攥着一缕偷来的月光。
      卢婉清踏进正厅时,茶盏碎裂声正从祠堂传来。
      八仙桌上摆着撕成两半的族谱,三房姨娘的血玉镯子碎在青砖缝里。
      "大小姐回来了!"门房通报声惊飞梁上雀。
      卢婉清抚平袖口褶皱,缠枝莲纹路里还沾着云锦坊的毒烟味。
      她望向祠堂方向,今夜烛火比往日多燃了十二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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