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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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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婉清踩着满地碎瓷片跨进祠堂时,三房姨娘正揪着五叔公的胡子哭嚎。
十二盏青铜烛台映着撕成碎片的族谱,将"卢氏宗亲"四个字照得支离破碎。
"云锦坊的毒烟能要人命,自家人撕咬起来倒比砒霜更毒。"她解开披风抛给韩立,金线断裂的系带擦过郑谦送的平安符。
袖口缠枝莲纹里渗出的药香,让三房姨娘讪讪松了手。
八位掌事耆老被请到正厅时,郑谦正倚在廊柱下转佛珠。
他月白衣摆的血渍凝成褐斑,倒像新绣的几丛墨竹。
卢婉清接过他递来的账册,指腹蹭到那道结痂的伤口——昨夜这双手从火场抢出三十七张地契。
"漕运改道不是儿戏!"五叔公的茶盏砸在青砖上,与三日前砸在卢老爷额角的是同一款青瓷,"女子掌事已属荒唐,还要动祖产?"
卢婉清展开泛黄的河道图,江州码头朱砂标记旁留着父亲批注。
当年卢家商船在这里撞碎三根桅杆,换回如今七省十八铺的漕运权。
她将盐引拍在案上,新墨未干的契书震落陈年积灰:"苏杭盐商改走陆运,三年盈利翻两番。"
"布庄库存积压八千匹,茶商毁约六家。"她摘下耳坠掷进算盘,玛瑙珠子撞得玉石噼啪作响,"诸位上月收的云锦料子,熏的可是砒霜拌的香?"
韩立适时呈上漆盒,云锦坊账册底下压着三房姨娘当票——血玉镯子当了二百两,买的却是城南胭脂铺的股。
五叔公盯着当票尾端的指印,突然咳嗽着说祠堂该修葺了。
烛火爆开灯花时,七位掌事已换了称呼。
卢婉清抚过族谱裂痕,指尖沾的松烟墨混着郑谦袖中佛香。
窗外巡夜灯笼晃过郑老爷身影,他手里捏着的,正是被割断的金线系带。
角落阴影里有人冷笑。
卢婉清转头时,只看见三房姨娘的翡翠护甲抠进太师椅扶手的木纹。
那木纹走势,竟与郑谦今晨捡回的平安符焦痕有八分相似。
祠堂的烛火在卢婉清眼底跳动。
她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松烟墨,翡翠护甲与木纹的重影在宣纸上逐渐清晰。
韩立端着烛台进来时,她正对着三房姨娘近半年的账目出神。
"城南胭脂铺的东家换了人。"韩立将烛芯剪亮三分,"新掌柜姓周,与二十年前被老太爷逐出江州的周家有七分相似。"
烛泪"啪嗒"落在宣纸上,模糊了木纹走势。
卢婉清突然想起上元节那场蹊跷的走水——平安符烧焦的边角,正与周家祖传的缠枝纹不谋而合。
寅时的梆子声惊飞檐下宿鸟。
卢婉清推开父亲房门时,药炉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老人鬓角新添的白发。
她将整理好的线索铺在案头,从胭脂铺的股银流向说到周家纹样的蹊跷。
"当年周家私贩官盐,你祖父亲手烧了他们的船队。"卢老爷摩挲着案角刀痕——那是周家报复时留下的,"没想到二十年过去......"
窗纸透进的天光染蓝了账册,卢婉清望着父亲颤抖的手按住她的手背。
檀木镇纸突然被推过来,上面还沾着十年前她偷盖胭脂时蹭到的朱砂印。
郑谦的马车停在渡口时,卢婉清正在盐仓清点新到的货箱。
他解下沾着晨露的披风递来,袖口佛香混着江风的味道:"周家旧宅昨夜进了批生铁。"
"韩管事查了漕运记录。"卢婉清将验货单塞进他掌心,指节擦过他虎口的薄茧,"上个月有三船铁器改道去了临县。"
他们隔着货箱对视的刹那,码头突然传来喧哗。
二十个戴斗笠的脚夫正在卸货,箱体上烧铸的缠枝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郑谦的指尖划过木纹凹槽,突然轻笑:"我家有批闲置的镖师。"
五日后宗亲议事,三房姨娘戴着新打的翡翠镯闯进来。
卢婉清将盐引分装成七份,每份都夹着周家货船的水路图。
当她说出"每房可自选两省盐道"时,五叔公手里的茶盏稳稳放回了案几。
"周家送来的拜帖。"韩立呈上鎏金帖时,郑谦正在帮卢婉清核对账目。
他沾着朱砂的笔尖突然顿住,在"周世昌"三个字上洇开血珠似的红点。
暮色染红祠堂匾额时,卢婉清站在阶前清点各房交还的当票。
最后一缕夕阳照在郑谦送来的镖师名册上,某个名字旁的墨迹未干——那是今晨从周家货船搜出的火药清单。
更夫敲响二更梆时,卢婉清望着廊下新挂的灯笼眯起眼睛。
韩立捧着各房签好的契书候在阴影里,三房姨娘房中的翡翠碎响隐约传来。
她将周家拜帖折成纸船放进水池,看着墨字被涟漪搅碎。
"明日召集各房。"她转身时发簪划过郑谦肩头,金线系带在夜风里缠住他腰间玉佩,"该给宗亲们看看真正的漕运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