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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情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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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卢家商会天字号库房已点起三十六盏琉璃灯。
卢婉清踩着青砖上凝结的露水,将三寸厚的账册按年份摊在长案。
韩立捧着松烟墨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扬州舆图上的朱砂莲花出神。
"昨夜祠堂的契书......"韩立话未说完,卢婉清已用银簪挑开账册上的火漆。
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砚台上,溅出几点墨星:"三叔公掌管的盐引账目,连续三年都比漕运司记录多出两成。"
库房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郑谦的云纹锦靴踏过满地枯叶。
他隔着雕花窗看见卢婉清俯身验看盐袋,鬓边碎发被晨光镀成淡金色。
两个伙计抬着木箱从旁经过,箱盖缝隙里漏出几粒官盐特有的青盐。
"扬州码头的水纹莲花,是郑家商船的暗记。"卢婉清用竹尺敲了敲舆图,突然察觉身后气息。
转身时郑谦的玄色披风扫过她手背,带着松木熏香的味道。
郑谦从袖中取出青瓷药瓶:"听说你彻夜未眠。"他指尖擦过她掌心时,卢婉清瞥见他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正是上月自己退还的那枚。
五姑母尖利的嗓音突然穿透窗纸:"拿官盐充私盐的罪名,卢家担不起!"卢婉清迅速卷起舆图,发间的珍珠步摇扫过郑谦下巴:"烦请郑公子转告令尊,三日后漕运司查账,卢家码头随时可供查验。"
郑谦攥住她半截衣袖:"你明知我......"话未说完,卢婉婷抱着账本撞进来。
少女发间的金铃铛叮当作响:"阿姐!
三叔公带着族老们往议事厅去了!"
议事厅的青铜兽炉腾起袅袅青烟。
三叔公将龙头拐杖横在膝头,浑浊的眼珠盯着卢婉清铺在案上的盐引凭证:"用官盐填补私盐亏空?
当年你父亲都不敢行此险招。"
卢婉清将漕运司的批文推至众人面前:"三年前大火烧毁的私盐,实为官盐。"她指尖划过批文末尾鲜红的官印,"诸位可还记得,官盐麻袋封口的双股红绳?"
韩立适时抬进半袋青盐,麻袋封口处赫然残留着红绳碎屑。
五姑母的珐琅护甲抠进紫檀椅背,三叔公的拐杖却突然戳向账册:"你这丫头可知,动用官盐要押上卢家全部盐引作保?"
窗外惊起一群灰雀,卢婉清摸到袖中铜钥匙的齿痕。
她正要开口,郑老爷洪钟般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郑家愿以扬州三处盐仓作保。"郑谦跟在父亲身后,目光灼灼地望着卢婉清发间微颤的珍珠。
暮色染红窗纸时,卢婉清在祠堂暗格里摸到半截烧焦的红绳。
祖父的私章压在绳结上,缺口恰好拼成完整的波浪纹。
她突然听见身后衣袂声响,郑谦的影子落在族谱匣的金锁上:"当年大火后,郑家祠堂也少了三本账册。"祠堂青砖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账页,卢婉清蹲身拾起半张泛黄的纸片,指尖突然顿在"丙戌年腊月"的墨迹上。
韩立举着烛台靠近,火光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三年前那批失踪的蜀锦,库存记录竟与出库单上的捆数相差整整二十。
"东市绸缎庄的库房钥匙,本该由五姑母保管。"她将碎纸按在供桌上拼接,翡翠镯子撞出清脆声响。
残缺的账目逐渐显形:每月初八入库的蓝漆货箱,总有两三箱不翼而飞。
晨光未明时,两人已站在堆满货箱的商会库房。
卢婉清提着灯笼掠过成排木箱,突然用银簪挑开某个箱角的蓝漆:"这些标记能轻易刮落。"漆皮下露出崭新的杉木纹,分明是最近才补的漆。
韩立蹲身敲击箱板,回声空洞得可疑。
当他掀开箱盖,本该装满蜀锦的箱子里,竟塞着潮湿的稻草。"每月消失的二十箱货物,怕是被人换了填充物。"他沾取稻草上的水渍,"运河边的芦苇,带着特有的腥气。"
郑谦站在商会围墙外的梧桐树上,看着库房灯火彻夜未熄。
他握紧手中温热的紫檀木匣,里面是托人从岭南快马送来的活血药膏。
昨夜经过药铺时,他特意记下了掌柜说的"三七配当归最能缓解熬夜之症"。
卢婉清将黄铜算盘重重扣在议事厅长案上,三十六档算珠被重新漆成黑白两色。"从今往后,入库用黑珠计实数,出库以白珠记虚数。"她拔下发间银簪,在算框刻下凹槽,"每月初八核账时,算珠必须严丝合缝卡进刻痕。"
五姑母的珐琅护甲划过新制的竹制腰牌,冷笑道:"给每个伙计配腰牌?
卢家三百杂役你管得过来?"话音未落,韩立已带着二十名青衣伙计列队而入。
每人腰间竹牌刻着独特编号,稍用力掰开便露出夹层里的货单存根。
当卢婉清在子夜推开书房门时,月光正照在案头的紫檀木匣上。
药膏瓷瓶下压着半张洒金笺,熟悉的松墨写着"戌时三刻换药效最佳"。
她推开窗,看见墙根青苔上崭新的云纹靴印,远处梧桐树梢还有片未融化的雪——扬州城已三月未落雪。
七日后运河码头,卢婉清正在查验新到货的官盐,突然听见身后马蹄声急。
商会信使滚鞍下马,递上的信笺火漆印着扬州分号特有的朱砂纹。
当她拆开看到"郑家商船水纹莲花突现双蕊"时,指尖不慎被信纸划破,血珠滴在"三日前"那个日期上——正是她改制库房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