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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漕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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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声,卢婉清就站在了商会账房的门槛前。
她攥着那封泛着檀腥气的密信,指节在晨雾里泛着青白。
韩立提着灯笼跟在后头,灯影晃过檐角垂落的蛛网,惊起几只灰蛾。
"三年前的账册全在这里?"卢婉清掀开樟木箱盖,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指尖抚过发脆的纸页,突然停在某处墨色簇新的批注上——这是用今年新制的松烟墨补的。
韩立递来盏冷茶:"漕运那批货的明细,上月清点时发现少了七本。"他袖口沾着几点朱砂,是昨夜拆信时蹭的。
卢婉清盯着那抹红,突然想起郑谦锦盒里那支莲纹玉簪。
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二房堂弟卢明轩斜倚着门框:"堂姐又在翻陈年旧账?
要我说,女流之辈就该在绣楼......"
"明轩!"卢老爷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去把西市铺面的流水誊抄三遍。"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按在卢婉清肩头,力度重得她发颤,"三日后的族会,我要看到应对之策。"
暮色漫上窗棂时,卢婉清终于摸到线索。
三张被虫蛀得斑驳的契书上,同样的商印边缘都缺了道波浪纹——这是郑家那位合作伙伴三年前新刻的私章。
冷汗顺着脊梁滑进绢衣,她突然明白密信上檀腥气的来源:那是扬州特供的迦南香,专用来熏制海运文书的。
"大小姐!"韩立撞开账房的门,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码头力夫说上月有批香料......"话音未落,外头炸开声惊雷。
雨点砸在瓦当上,盖住了正厅方向传来的喧哗。
卢婉清提着裙摆冲进雨幕时,看见三叔公举着本账册在檐下挥舞:"连货船数目都对不上,如何服众!"雨水顺着她的牡丹髻往下淌,浸透的月白衫子贴在身上,倒显出几分倔强的轮廓。
"三日后自有分晓。"她声音比檐角冰棱还冷,转身时踩到块松动的青砖,泥水溅上绣鞋。
暗处有人嗤笑,像是五姑母惯用的苏绣帕子扫过唇角的声响。
子夜的更漏滴到第七声,卢婉清对着铜灯将最后一张舆图描完。
火苗突然爆出个灯花,映得信纸上竹纹水印愈发清晰——这分明是官衙用的青檀笺。
窗外飘来若有若无的酒气,混着郑谦那日锦盒里的沉水香。
她推开轩窗,正巧望见郑家马车拐过街角。
车帘被风吹起半角,露出个描金食盒,盖子上用朱砂画着朵莲花。
手指无意识抚过发间的玉簪,冰得掌心一颤。
雨又下了起来。
偏厅传来瓷器碎裂声,隐约听见"推选新管事"的字眼。
卢婉清将舆图卷进竹筒,突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个油纸包。
打开是四块桂花糖蒸栗粉糕,还带着余温——这是她十三岁那年病中,央着奶娘特制的方子。
梆子声遥遥传来,雨幕里亮起盏灯笼。
卢婉清吹熄烛火,听见自己心跳震得耳膜发疼。
账册上的墨字在黑暗中浮动,化作郑谦那日捏着枯叶的指尖。
檐角铜铃叮咚一响,惊得她险些碰翻案头砚台。
雨丝突然转了方向。
寅时三刻的雨幕里,郑谦的皂靴碾过青砖上的积水。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油纸伞,伞骨上的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
账房透出的昏黄灯光映在他襟前暗绣的云纹上,将那些金线照得忽明忽暗。
"郑某冒昧来访。"他叩门的手指停在半空,透过门缝看见卢婉清伏案的背影。
月白衫子晕着烛火,发间玉簪垂下的流苏扫过账本,在墨字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卢婉清握着朱笔的手一颤,墨汁在"漕运"二字上晕开黑斑。
她起身时带翻竹筒,羊皮舆图哗啦展开,露出扬州码头的标记。
"郑公子漏夜前来,莫不是要查我卢家账目?"话虽冷硬,目光却落在他袖口沾的沉水香灰上。
昨夜窗台的栗粉糕,此刻正在胃里发暖。
郑谦解下玄色大氅铺在青石地上,从怀中取出牛皮纸包裹的账册。
烛光跃上他眉梢,将那道新添的伤口照得发亮:"三日前在扬州港,有批贴着郑家封条的货箱..."他指尖点在舆图某处,"装得却是黑市流通的迦南香。"
账房忽然灌进冷风。
卢婉清望着他翻开的账页,三年前那枚残缺的商印赫然在目。
她想起晨间在樟木箱里摸到的湿润墨迹,忽然明白那些海运文书为何带着檀腥——有人在用香料掩盖走私痕迹。
卯时的梆子撞碎雨声时,卢婉清已经换上粗布衣裳。
韩立将药草筐递过来,筐底藏着描金食盒的莲花纹样。
西市早集弥漫着鱼腥气,卖炊饼的老汉多瞧了她两眼——这戴斗笠的姑娘,腕上玉镯竟嵌着东珠。
"上月漕帮运来的迦南香..."她故意将铜钱撒在药材铺柜台上,"可还有货?"
掌柜的算盘珠子突然卡住。
里间传来瓷器碎裂声,两个赤膊汉子掀帘而出,臂上刺青正是漕帮的浪里蛟图案。
卢婉清低头拢了拢药筐,瞥见他们靴底沾着的朱砂——与密信上的红印如出一辙。
未时三刻的日头灼得人发晕。
卢婉清站在码头石阶上,看着力夫们搬运郑家货箱。
咸腥海风里忽然混入檀香,有个镶金牙的商人正在验货,他掀开箱盖时,露出半截官造青檀笺。
"大小姐!"韩立突然从货堆后闪出,额角带着擦伤,"三房的人往卢府去了。"他袖口裂着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棉絮,"说要请族老们重选商会管事。"
卢婉清攥紧袖中舆图,海鸥尖啸着掠过桅杆。
她望着远处郑家商船的旗帜,忽然想起郑谦离开时说的那句:"扬州港往东三十里,有片芦苇荡。"
戌时的更漏滴在卢老爷的茶盏里。
老人用银签子拨弄灯芯,火光跳上他拇指的翡翠扳指。
那上头有道裂纹,是当年护送皇商遇劫时留下的。
"漕帮与扬州知府是儿女亲家。"卢婉清将拓印的商印铺在案上,"三年前改建码头,就是这位知府批的文书。"
檀木镇纸突然重重拍在案头。
卢老爷抓起拓印纸对着烛火细看,手指抚过波浪纹的缺口:"这印章..."他猛然咳嗽起来,从暗格里摸出枚铜钥匙,"去祠堂请族谱,翻到建安七年。"
子时的月光漫过祠堂窗棂时,卢婉清跪在蒲团上发抖。
族谱最后一页夹着泛黄的契书,祖父的私章边缘赫然缺着同样的波浪纹。
墨字记载着二十年前的旧事:卢郑两家曾共开漕运,直到那场烧毁三条商船的大火...
五更天的梆子尚未响,正厅已经坐满族亲。
三叔公的龙头拐杖敲得青砖作响,五姑母的苏绣帕子掩着冷笑。
卢婉清望着窗棂透进的曙光,突然发现案头舆图被人挪动过——扬州码头的标记处,多了道朱砂画的莲花。
"诸位且看这份漕运记录。"她展开誊抄的账册,三年前的货船数目清晰可辨。
话未说完,五姑母突然摔了茶盏:"黄毛丫头拿些假账糊弄人!"
卢婉清感觉袖中的铜钥匙发烫。
她正要取出祠堂暗格里的旧契书,忽然瞥见三叔公的账册边缘——那上面的商印波浪纹,竟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