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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祠堂 ...

  •   祠堂香炉腾起的青烟缠住横梁,卢婉清弯腰拾起碎成三瓣的白玉响铃簪。
      指尖擦过中空管腔里暗红的朱砂印泥,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漆器铺查账时,掌柜曾说过广陵朱砂要掺蜂蜡才能塑形。
      "六叔公手上沾的可是城南染坊特供的黄泥?"她将簪子残片搁在供桌上,清脆的撞击声让正要溜出门的二房小厮定在原地。
      郑谦适时抖开缉捕文书,府衙官印下赫然列着卢明德私贩漕粮的罪证。
      卢婉清余光瞥见三堂叔母猛地起身,翡翠耳坠撞在太师椅扶手的螭纹里,卡住的朱砂碎屑簌簌落进青砖缝。
      "染坊墙角刮下来的黄泥掺着苦楝树皮。"她踱到六叔公面前,老人衣袖残留的酱缸气息与染坊库房的腌菜坛如出一辙,"苦楝树只有城西马厩旁边才种,而马厩——"她转身盯着脸色发白的三堂叔母,"归三堂叔母陪嫁的田庄管辖。"
      郑谦突然轻咳一声,卢婉清会意地按住袖中漕运账簿。
      当六叔公颤巍巍举起密信要争辩时,她抽出账簿拍在供桌:"上月十六日染坊采买二十斤广陵朱砂,经手的韩管事可还记得买主是谁?"
      韩立从人群里跨步而出,呈上盖着六房私章的订货单。
      泛黄纸页右下角洇着茶渍,与密信边缘的污痕恰好拼成完整的"德馨堂"印鉴——那是卢明德书房私用的茶印。
      "伪造密信用的洒金笺,产自六叔公女婿经营的纸坊。"卢婉清将三块碎玉拼成完整的簪管,中空处残留的蜂蜡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红光,"蜂蜡混朱砂塑形需用冰镇,而能在盛夏存冰的——"
      "只有掌着冰窖钥匙的六房!"卢婉婷突然从屏风后钻出来,举着半块冰砖上的卢氏六房火漆印。
      小姑娘脸颊还沾着冰屑,显见是刚带人砸了六房的冰窖。
      祠堂轰然炸开议论声,卢老爷重重拄响鸠杖。
      卢婉清按住发抖的指尖,清晰吐出最后证据:"密信上'婉'字第三笔总往上挑,这习惯六叔公二十年前给家祖父代笔时就有了。"
      六叔公手中密信飘然落地,郑谦用鞋尖挑起信纸,背面透光处显出卢氏六房专用的竹纹水印。
      三堂叔母的翡翠耳坠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满地乱滚的珍珠惊得卢明德打翻烛台,火苗窜上他袖口暗袋里漏出的半截洒金笺。
      "逆子!"卢老爷的鸠杖狠狠砸向供桌,震得祖宗牌位哗啦作响。
      韩立带着家丁按住要往外逃的六房众人时,郑谦突然对着卢婉清摊开掌心——那里躺着枚崭新的白玉响铃簪,铃舌处精巧地嵌着颗朱砂痣。
      穿堂风卷着烧焦的纸屑掠过祠堂,卢婉清望着瘫坐在太师椅里的六叔公。
      老人发髻散乱地粘着酱缸黄泥,再不见昨日端着长辈架子训斥她"牝鸡司晨"的威风。
      族老们沉默地撕碎先前联名弹劾大小姐的文书,碎纸片雪花般落在卢明德被捆成粽子的身上。
      "明日巳时开宗祠,请族谱。"卢老爷的声音带着砂纸磨过的粗粝,目光扫过女儿挺直的脊背时却软了三分。
      郑谦低头掩住唇角笑意,指尖轻轻擦过那支躺在供桌上的新玉簪,铃铛在风里叮咚一响。
      祠堂的檀香还未散尽,卢婉清已经站在议事厅的鎏金匾额下。
      十二把酸枝木圈椅沿着长案两侧排开,她特意在父亲主位旁添了张铺着银狐皮的太师椅。
      "染坊今后由韩管事总揽,每月初八各房派人查账。"她将新刻的檀木对牌分发给六位叔伯,特意在三堂叔母面前顿了顿,"城西马厩划入公中产业,往后族里每月按人头分红利。"
      三堂叔母捏着对牌的手指发白,终究没敢抬眼。
      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三声,小厮抬着三箱新铸的银锭进来,卢婉清亲自揭开箱盖:"这是上月漕运结余,各房按出力多少分配。"
      * * *
      城南茶楼二层,郑谦用杯盖拨开漂浮的茶梗。
      窗外叫卖声此起彼伏,他望着对面蓄须男子袖口若隐若现的虎头刺青,将契书往前推了半寸:"三成利给漕帮兄弟吃酒,另有两船广陵朱砂今夜就能到码头。"
      "郑公子说笑呢?"刀疤脸汉子拍在桌上的手掌厚茧遍布,"卢家染坊前日刚烧了二十斤朱砂。"
      郑谦忽然轻笑,从袖中抖出半匹月白色软烟罗:"这是卢家新研制的双面绣,背面纹样要沾着苦楝树汁的朱砂才能显形。"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隐约可见背面牡丹暗纹。
      刀疤脸眼神微动,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再加三船棉纱。"
      "五日后从苏州发船。"郑谦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余光瞥见随从在门外比了个手势。
      他起身时状似无意地补了句:"听说漕帮最近丢的那批货,在城隍庙后巷的茅草堆里。"
      暮色初临时,卢婉清正在核对中秋宴的菜单。
      廊下突然传来熟悉的玉铃声响,她笔尖一顿,墨汁在"桂花酿"三个字上晕开铜钱大的污渍。
      "城西布庄要的十匹软烟罗,明日卯时就能出货。"郑谦倚着门框,发梢还沾着市集的柳絮。
      他伸手拂去卢婉清肩头落花,指尖触到微凉的云锦面料,"听说有人今日在议事厅摔了对牌?"
      卢婉清合上账本轻笑:"三堂叔母说要拿对牌给猫儿磨牙。"她转身时发间白玉响铃簪轻晃,露出铃舌处新添的朱砂痣,"漕帮那边..."
      "谈妥了。"郑谦突然握住她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袖,"但我要讨个彩头。"他从怀中取出个锦盒,打开却是支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玉簪,只是铃舌处朱砂被雕成了莲花形状。
      中秋宴摆在荷塘水榭。
      八十一盏琉璃宫灯将池面照得通明,卢婉清挨着父亲坐在主位,看着各房女眷争相给她布菜。
      酒过三巡时,郑谦忽然起身举杯:"这坛二十年陈酿,贺卢家明珠耀门庭。"
      众人哄笑中,卢婉清耳尖发烫地抿了口酒。
      她没注意到角落有个小厮悄悄离席,更没看见郑谦盯着那人背影时骤冷的眼神。
      子时更鼓响起时,卢婉清在回廊拐角被郑谦拦住。
      他指尖捻着片枯叶,语气却郑重:"最近别单独见漕帮的人。"没等她追问,韩立突然匆匆跑来:"大小姐,门房收到封没署名的信。"
      火漆封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卢婉清拆信时闻到若有若无的檀腥气。
      信纸空白处沾着几点朱砂,像是有人故意用染坊特制的印泥抹去了字迹。
      她心头突地一跳,抬眼见郑谦正盯着信纸背面透光处隐约的竹纹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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