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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困泥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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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的梆子声还在耳畔震颤,卢婉清攥着发皱的地契后退半步。
三堂叔母的翡翠耳坠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二房叔父慢条斯理抖开地契,霉斑顺着"贞和十二年"的字样洇成墨色云纹。
"这分明是祠堂横梁的桐油味。"卢婉清突然抓起供桌上的油灯,灯油泼在账册泛黄处,三堂叔母的尖叫声里,霉斑遇油竟显出朱砂暗纹。
二房婶娘的金镶玉护甲"当啷"磕在青砖上,人群裂开道缝隙。
卢老爷书房里的沉水香盖不住墨臭。
卢婉清将沾着朱砂的账页铺在案头,父亲摩挲着贞和十二年的地契忽然咳嗽起来:"那年霜降..."龙头杖重重敲在紫檀木镇纸上,"你三堂叔修缮祠堂时,韩立刚接任商会二掌柜。"
日头攀上飞檐时,卢婉清在角门撞见韩立。
商会管事的皂靴边沿泛着新鲜朱砂红,她佯装绊倒,袖中银簪划过对方鞋帮,暗红碎屑簌簌落在青石缝里。
韩立扶她的手突然收紧:"大小姐当心祠堂新漆。"
东市绸缎庄二楼,郑谦的茶盏在紫檀桌上磕出脆响。"三成利?"他攥紧的指节泛白,对面虬髯汉子腕间佛珠转得飞快,"郑公子莫忘了上月漕船沉了二十匹蜀锦。"雕花窗棂突然映出抹水红身影,虬髯汉子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卢婉清扶着楠木楼梯款款而上,腰间禁步纹丝未动。
她葱白指尖拂过郑谦手背,端起凉透的君山银针轻嗅:"王掌柜的佛珠倒是眼熟,莫不是去年腊月韩管事在广济寺求的那串?"茶汤泼在账册某处,朱砂红痕遇水晕成莲花状。
暮色漫过琉璃瓦时,王掌柜的佛珠断线滚落满地。
卢婉清倚着朱漆廊柱,看郑谦将新拟的契书收入鎏金匣,他袖口沾染的朱砂红不知何时蹭上她石榴裙裾。
远处屋檐传来瓦片轻响,她突然踮脚凑近郑谦耳畔:"劳烦公子送我回府时,绕道城西漆器铺。"(接上文)
晨雾未散,卢婉清已坐在城南茶市二楼的黄花梨交椅上。
十二张紫檀茶案拼成的长桌泛着冷光,她将鎏金算盘往青瓷茶宠旁推了半寸,这个动作让对面八位茶商不约而同直起腰背。
"每月初八郑家船队泊岸,"她指尖划过契书边缘,"诸位可分三成仓容。"满座倒抽冷气声中,她突然将茶汤泼在郑谦送来的货单副本上,浸湿的桑皮纸显出血藤汁画的暗标,"当然,前提是各位须用卢家漆器装箱。"
角落里白须老者猛地攥断茶夹:"这血藤标记......"
"王掌柜应当认得,"卢婉清轻笑起身,石榴裙摆扫过郑谦昨夜送来的漆盒,"毕竟上月沉船的蜀锦,用的可是韩记染坊的靛蓝布囊。"她故意将郑家令牌滑落到茶商刘胖子脚边,令牌背面新漆在晨光里泛着可疑的朱红。
日昳时分,韩立蹲在卢府后巷的桐油桶前,皂靴沾着新鲜红土。"西郊染坊第三座酱缸,"他压低声音,"那人每日寅时换班。"卢婉清将郑家令牌塞进他掌心,令牌边缘还沾着茶市青砖上的苔痕。
子夜梆子敲到第三声,卢婉清踹开西郊染坊的木板门。
逃亡三个月的卢明德正在灶台后煨酒,油腻的账本压在缺角砚台下。
她刚要伸手,卢明德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腹刀疤:"当年替你爹挡刀时,大小姐还在襁褓里吧?"
"所以三堂叔母允了你城南两间绸缎庄?"卢婉清突然掀翻酒坛,浑浊液体泼在账本上,陈年墨迹遇酒竟浮出韩立的私章纹样。
卢明德抄起铁钳的手僵在半空,屋外传来杂沓脚步声。
次日的祠堂会审,卢婉清特意簪了郑谦送的白玉响铃簪。
当卢明德抖出所谓"大小姐亲笔密信"时,簪子突然坠地碎裂,露出中空管腔里半截朱砂印泥。
三堂叔母的翡翠耳坠撞在供桌上:"这印泥分明是......"
"是祠堂重修时用的广陵朱砂。"郑谦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他拎着漆器铺掌柜的衣领挤进内圈,掌柜战战兢兢指认卢明德半月前赊购过同款印泥。
二房叔父刚要开口,郑谦突然展开漕帮的运货记录,某页边缘沾着与密信相同的茶渍。
祠堂烛火噼啪炸响,卢婉清望着仍攥着密信不放的六叔公。
老人枯槁的手背上还沾着晨间议事时蹭到的酱缸黄泥,那泥印与她昨夜在染坊墙角发现的痕迹如出一辙。
郑谦的袖口轻轻擦过她手背,露出半截盖着府衙官印的缉捕文书。
檐角铜铃在穿堂风里叮当作响,卢婉清数着那些避开视线的族老们。
三堂叔母的护甲正死死抠住太师椅扶手上的螭纹,那纹路里卡着的朱砂碎屑,比她昨日在漆器铺见过的还要鲜艳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