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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觅新痕 ...

  •   戌时的梆子声还悬在檐角,卢婉清已经坐在账房里对着三摞账簿。
      油灯将宣纸上的墨迹洇成团团黑影,她忽然用指甲掐住某行数字——五月初七那笔漆器采买,单价竟比市价高出三倍。
      "刘管事。"她叩了叩黄花梨桌面,正在打盹的账房先生猛然惊醒,"上月从江南采买的青瓷碗盏,为何要走陆运?"
      驼背老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漕帮最近严查走私货,走陆路稳妥些。"
      "可运费足足多出二百两。"卢婉清抽出三张票据推过去,相同日期的货单竟盖着不同镖局的印章。
      刘管事枯枝似的手指开始发抖,檐下铜铃被夜风撞得叮当响。
      西厢传来瓷器碎裂声。
      卢婉清冲进月洞门时,正撞见库房小厮抱着碎成两半的珐琅瓶。
      月光漏过窗棂,她忽然蹲身捏起块瓷片——断面竟掺着粗劣的陶土。
      "上个月入库的三十六件官窑瓷器......"她话音未落,小厮已经扑通跪地。
      廊下灯笼忽明忽暗,映得他额角冷汗亮晶晶的。
      卯时三刻,郑谦的马车碾碎了卢府门前的薄霜。
      他玄色披风沾着露水,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都打了蔫。
      卢婉清正在煮茶,忽见茶汤里落下片银杏叶——郑谦指尖还沾着墨渍,分明是连夜疾书所致。
      "泉州新开的绸缎庄遭人纵火。"他解下玉佩压在账本上,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当地漕帮咬定是郑家货船带了火油。"
      卢婉清拨弄算珠的手指顿了顿。
      青瓷茶盏映出郑谦眼底血丝,她想起昨夜库房那些掺陶土的官窑瓷,喉间突然泛起苦味。
      原来不止卢家,连郑家新拓的商路都爬满了蛀虫。
      "三日后我要去临州查账。"她将滚烫的茶盏推过去,郑谦手背立刻浮起红印,"听说临州码头有批暹罗商船靠岸。"
      郑谦瞳孔倏地收缩。
      两个月前那张海路图在他袖中沙沙作响,被朱砂圈住的岛屿正对着暹罗航线。
      窗外传来货郎叫卖声,卢婉清忽然起身推开雕花窗——十二串铜钱悬在扁担两头,每串都少了两枚。
      暮色染红飞檐时,卢婉清在祠堂前拦住卢婉婷。
      小妹怀里滚出个鎏金香囊,细看竟是前朝宫制的样式。"韩管事送的。"卢婉婷揪着流苏噘嘴,"他说姐姐近日查账辛苦,让我把这个搁你枕下安神。"
      香炉腾起的烟遮住卢婉清眼底寒光。
      她摸着香囊夹层里的犀角片,突然想起今晨在后巷撞见的药渣——那味能让人手脚发软的雷公藤,昨夜还出现在刘管事的茶壶里。
      更夫敲响二更梆时,郑谦的马鞭缠住了卢婉清的披风带子。
      东三码头咸腥的风送来漕工号子,二十八个货箱正在装船,箱角却不见郑家商队的桐油标记。
      卢婉清蹲身抹了把箱板,指尖立刻沾上层细白粉末。
      "上等暹罗米该是象牙色。"她将粉末弹进江水,看着郑谦解开最外侧货箱。
      剥开三层油纸,里头竟是用黍米壳染白的陈年糙米。
      江面忽起浓雾,货船桅杆上那盏气死风灯,分明是卢家粮行特制的六角宫灯样式。
      五更天的梆子砸碎残月,卢婉清站在祠堂祖宗牌位前。
      供桌上并排放着掺陶土的瓷片、少了两枚的铜钱串、夹着犀角片的香囊,还有从郑家货箱取出的染白黍米壳。
      檀香灰落在她铺开的账册上,正盖住那个被朱砂圈住的海岛图样。
      晨光刺破窗纸时,韩立送来临州商船的货单。
      卢婉清摸着单子上新鲜的墨迹,忽然将茶汤泼在纸角——遇水浮现的暗纹竟是漕帮狼首标记。
      院外传来马蹄声,郑谦的玄色披风扫落门槛上的薄霜,他掌心里躺着半枚翡翠海棠,断口处金丝与卢婉清妆匣里那朵刚好吻合。
      晨雾还未散尽,市集青石板已落满马蹄印。
      卢婉清撩开车帘,正看见郑谦用剑鞘挑起半截焦木——前日被焚的绸缎庄废墟里,几缕靛青绸缎缠在烧黑的房梁上,像是被人刻意捆扎的痕迹。
      "昨日卸货的伙计说,火是从库房屋顶开始烧的。"郑谦靴尖碾过地面焦油,两道油渍蜿蜒着指向西街当铺。
      卢婉清俯身时,鬓边白玉簪忽然被阳光折射出光斑,正巧映在街角缩着脖子的灰衣男人脸上。
      那人慌慌张张挤进人群,后腰露出半截缠红绳的短棍——是漕帮打手惯用的哨棒。
      茶楼二层临窗座,跑堂添第三遍茶水时,郑谦忽然扣住茶盏:"每月初一十五,暹罗商船靠岸要交三成利市钱。"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圈,三个圆圈分别套住漕帮、商会和州府衙门,"上月暹罗米价比往年低两成,可利市钱却涨到四成。"
      卢婉清捏着青瓷杯的手顿了顿。
      茶汤里浮着的茉莉花突然打旋,楼下传来掌柜呵斥声——方才那个灰衣男人正在踢打运粮的伙计,麻袋裂口处漏出的糙米白得刺眼。
      申时三刻,祠堂穿堂风卷着账页哗哗作响。
      卢婉清跪坐在蒲团上,膝头摊开的旧账本霉斑里藏着笔奇怪的支出——贞和十二年霜降,修缮东院耳房竟用去二百两雪花银。
      她忽然伸手摸向供桌底部,指尖蹭到的朱砂还未干透,分明是今早有人动过祖宗牌位。
      "大小姐!"侍女惊呼声从库房传来。
      卢婉清提着裙摆穿过月洞门,看见满地滚动的檀木珠里混着几颗金丝楠木——这本该用在祠堂横梁的木材,此刻正散落在二房叔父院外的水沟里。
      戌时更鼓响过三遍,卢婉清忽然吹熄书房蜡烛。
      月光漏过窗纱,她盯着博古架第三格微微歪斜的青玉貔貅——晨起时这尊镇纸分明朝着东南方位。
      账册翻动声从耳房传来,黑影窜上墙头时,她看清那人腰间晃动的双鱼玉佩,正是三堂叔家长子卢明德惯用的饰物。
      "拦住角门!"卢婉清喝声惊起夜鸦。
      回廊灯笼接连亮起,卢明德慌不择路撞翻水缸,怀里的账本扑簌簌掉出张地契——落款日期竟是贞和十二年霜降后三日。
      五更梆子敲得急,祠堂烛火映得卢婉清眼底发红。
      她将地契拍在供桌上,三堂叔母突然扑上来撕扯:"小辈竟敢污蔑长辈!"二房婶娘的金镶玉护甲刮过账册,正好露出贞和十二年那笔修缮款。
      "够了!"卢老爷的龙头杖重重杵地。
      卢婉清转头时,看见韩立正在门廊阴影里搓动手指,他鞋帮沾着的朱砂红得刺眼。
      晨光刺破窗纸那一刻,三房堂姐突然拽住她衣袖:"祠堂横梁昨日刚刷的漆......"话音未落,屋顶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
      穿堂风卷着碎瓦片扑进祠堂,卢婉清抬头时,正看见韩立的皂靴尖从屋檐收回。
      阻拦的族人们在她面前站成半月形,三堂叔母的翡翠耳坠在晨光里晃出冷芒。
      二房叔父突然咳嗽着展开地契,那上面晕开的墨迹像极了昨夜账本上的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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