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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家运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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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卢婉清攥着被茶水浸透的码头地图,青石板上马蹄声碎如急雨。
韩立驾着车往城西疾驰,郑谦的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东三码头往西三十里,只有漕帮的旧茶仓。"卢婉清指甲掐进掌心,桑皮纸上的三道爪痕与九叔公衣襟残留的灰渍重叠。
三日前她查账时,分明看见九叔公在漕运单上按过朱砂印。
破败的茶仓隐在芦苇荡深处,门环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狼犬项圈。
郑谦踹开腐朽的木门时,卢婉清闻到了浓重的艾草味——这是卢家库房驱虫的秘方。
九叔公蜷在霉烂的茶筐堆里,锦缎袍角沾着糯米灰浆。
见到举着火把的族人,他慌忙将什么东西往身后藏,却被卢婉清用账本挑出来半张残契。
"上月初八,漕帮在码头卸的可不是茶叶。"卢婉清抖开契书,朱砂印旁赫然是狼首标记,"您用卢家货船夹带私盐,却把账目做成我被劫的绸缎。"
卢老爷手中的鸠杖重重顿地。
老管家呈上漆盒,里头躺着被犬齿咬穿的半块玉珏,与卢婉清在货箱夹层发现的残片严丝合缝。
"您故意纵狼犬撕咬郑家货箱,又往我经手的账目塞假凭证。"卢婉清逼近两步,发间金步摇在火光中乱颤,"连我娘留下的翡翠屏风,都被您换成赝品充作抵押物!"
仓外忽然响起马蹄声,漕帮两个码头把头被郑家家丁押进来。
其中一人袖口还沾着东三码头特有的红土,正是昨夜失踪的九叔公最后出现之地。
"这三个月的私盐账册,诸位叔伯不妨看看。"卢婉清将蓝封册子抛在青砖地上,纸页间滑落几片枯叶——那是她三天前故意夹在族谱里的标记,如今却出现在漕帮账房。
九叔公突然暴起扑向门柱,被郑谦反剪双手按在盐堆上。
雪粒般的精盐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埋着的二十口樟木箱,封条上"卢氏绸庄"的印鉴还泛着新鲜的朱红色。
"您连给婉婷备嫁的蜀锦都换了。"卢婉清掀开箱盖,扯出半匹褪色的粗麻布,"若非前日验货时发现糯米浆掺了泥沙,今日跪在这里的该是我。"
祠堂烛火通明时,九叔公腰间的库房钥匙已转到卢婉清手中。
她站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听见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叮当作响。
廊下几位族老正围着漕帮画押的供状低语,三房几个年轻子弟探头望着她手中新制的对牌。
郑谦在月洞门外轻叩窗棂,掌心托着个缠丝锦盒:"东三码头巡检送来的,说是物归原主。"掀开盒盖,失踪半月的翡翠屏风碎片泛着幽幽冷光,断口处还沾着狼犬的齿痕。
卢婉清将碎片收进袖中,忽觉发间一沉。
郑谦不知何时为她扶正了歪斜的金步摇,指尖残留的杜若香混着祠堂的沉水香,在穿堂风里酿成某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晨光穿透祠堂雕花窗时,卢婉清腰间的库房钥匙已换成三寸长的玄铁令牌。
族老们鱼贯而出,三房叔父特意落后两步,将城南两间当铺的账本轻轻搁在她手边。
"大小姐,漕帮的人送来了赔礼。"韩立捧着漆盘跨过门槛,十二枚赤金压舱石在盘底摆成北斗状。
这是漕运行当最高规格的致歉礼,卢婉清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想起昨夜盐堆里那二十口樟木箱——如今里头已装满从西域新购的胡椒。
郑谦在垂花门外轻叩三声。
他今日换了竹青色直裰,手里握着卷泛黄的海路图,"泉州来的船队三日后靠岸,这批琉璃器可要分两批入仓?"
"走陆路运往北疆。"卢婉清蘸着朱砂在地图划出弧线,"商队扮成马帮,每五十里换一次货箱。"这是她上月从九叔公私盐账册里学来的法子,只不过这次运的是正经货物。
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卢婉婷抱着红木妆匣探头,发间新添的珍珠步摇晃得厉害:"阿姐,陈记绸庄送来的样布......"
"让六叔公验过丝线再入库。"卢婉清截住话头,顺手将妹妹歪斜的衣领捋正。
自翡翠屏风事件后,库房所有货品都要经三位族□□同勘验,这项新规昨日刚添进族谱。
正午的日头晒化檐角残雪时,卢家十六间铺面的掌柜已候在花厅。
卢婉清将茶盏搁在算盘声里,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杜若香。
郑谦带着两个账房先生立在石阶下,他们手里捧着重新誊写的契书——郑家让出两成水路份额,换卢家三成陆运线。
"西市胡商要的五十车茶叶,走青龙渡口。"卢婉清在契书末尾按印,朱砂渗进宣纸的纹路里。
这个渡口是郑家上月刚打通的商道,河面比旧航道窄七尺,却能省下两日行程。
暮色染红账册纸页时,前院忽然喧闹起来。
卢婉清推开窗,看见二十辆马车满载青瓷鱼贯而入,押车的竟是郑家二少爷。
少年郎君翻身下马,呈上的礼单里夹着朵晒干的杜若花。
"大哥说卢家库房刚清点完,这些瓷罐暂且寄存。"少年故意将"寄存"二字咬得含糊,耳尖泛起的红晕倒比晚霞更艳三分。
卢婉清瞥见瓷罐底部新烧的并蒂莲纹,忽然觉得发间的金步摇有些沉重。
戌时的梆子敲过两遍,卢婉清终于得空走向后花园。
郑谦立在紫藤架下,掌心躺着枚羊脂玉环,月光将玉色映成半透明的涟漪。
这是他们初见时她遗落的耳珰,原以为早被狼犬叼走了。
"泉州船队改道的事......"郑谦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韩立举着火把撞开角门,黑衣汉子肩头渗出的血渍在火光里黑得发紫。
"北疆商队遇劫!"汉子从怀里掏出半截断箭,"但货箱全是空的!"卢婉清认出箭杆上的狼首标记,三日前刚在漕帮供状上见过同样的图腾。
郑谦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比月光更烫人:"三更天我在东三码头等你。"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卢婉清瞧见他袖口隐约的朱砂印,忽然想起晨间那张海路图某个被圈住的岛屿。
子时的露水打湿回廊时,卢婉清在妆匣底层摸到个硬物。
翡翠屏风碎片拼成的海棠花躺在锦帕里,断茬处新镶的金丝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她将玉环扣进梳妆匣暗格,听见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