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泥潭深陷 ...
-
祠堂檐角滴落的露水浸湿了卢婉清肩头织锦,指尖掐进地契边缘的墨渍。
东厢房传来的瓷器碎裂声惊得值夜小厮提着灯笼往那边跑,她将青铜虎符攥进掌心,冰凉棱角刺得掌纹发疼。
"小姐。"韩立从芭蕉叶后转出来,青色衣摆沾着夜露,"三房当铺的账房先生刚被九叔公叫去训话,怕是要改账本。"
卢婉清将地契拍在他怀里:"查查这个月三房经手的典当名录,特别是..."她突然顿住,耳畔闪过晌午郑谦在梅林说的那句"祖田转卖需得三家见证",目光落在担保人印章的缺口处,"查陈家当铺近半年的红契存根。"
寅时梆子敲过两遍,韩立叩开西偏院的门。
油灯映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他指着其中朱砂批注:"三房上月典当三十二件祭器,九叔公名下却有五十四件入账。
这些多出来的..."他抽出夹在账本里的当票,"都是西郊祖田的佃户押的地契。"
卢婉清指尖划过当票上歪斜的指印,突然将整叠票据摔在桌上。
梨花木震得茶盏叮当响,她抓起最底下那张泛黄契约:"七日前才赎回去的樟木箱,怎么两日前又出现在祭祖清单里?"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吆喝,韩立突然压低声音:"二房叔父的船队上月本该运丝绸去岭南,却在津门码头卸了二十车桐油。"
"桐油?"卢婉清猛地抬头,发间玉簪撞在窗棂上发出脆响,"父亲说过兵部正在采买..."
话音未落,后窗竹帘忽地被夜风吹起。
郑谦翻窗进来时带落几片竹叶,玄色披风下摆还沾着墙头青苔。
他将一卷牛皮纸拍在案头:"津门卫所的火器库昨夜走水,烧的正是桐油。"
卢婉清倒退半步撞翻绣凳,郑谦伸手要扶却被她避开。
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从袖中取出半块玉佩:"这是你父亲托我查的兵符下落,另半块..."他盯着她紧攥的右手,"该物归原主了。"
"郑公子倒是消息灵通。"卢婉清将虎符按在玉佩缺口,严丝合缝的青铜纹路泛着冷光,"只是不知郑家商船为何恰巧在津门停泊?"
郑谦突然抓住她手腕,虎符边缘硌得两人掌心生疼:"卢明轩亲眼看见二房管家往祭器里塞东西,现在被三房扣在柴房。
若不信..."他扯开披风系带,露出腰间渗血的绷带,"我翻墙时被九叔公养的狼犬咬了。"
韩立突然轻咳一声:"三更天了,巡夜婆子该换班了。"
卢婉清抽回手的动作太急,虎符在桌沿磕出清脆声响。
她抓起那叠桐油货单塞给郑谦:"劳烦郑公子查查这批货的买家。"转身从多宝阁暗格里摸出药瓶扔过去,"金疮药比人血值钱。"
五更梆子响时,卢婉清站在祠堂祖宗牌位前。
供桌上摆着二十三个樟木匣,她挨个掀开查看祭器底款。
当翻到第三个缠枝莲纹银壶时,壶底新鲜划痕下露出暗红色的"兵械司监制"字样。
"小姐!"丫鬟春杏提着灯笼冲进来,"三房带着族老往这边来了!"
卢婉清将银壶塞回匣子,突然瞥见供桌底下有半截麻绳。
她抓起烛台蹲下身,照见青砖缝隙里几点暗褐色的痕迹,指尖沾了凑到鼻尖——是铁锈混着血腥气。
祠堂大门被拍得震天响时,她正将最后一张货单誊抄在祭文背面。
九叔公的拐杖砸在门框上迸出木屑,卢婉清却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珠花。
镜中倒映着供桌上微微移位的牌位,她突然笑了,将誊好的祭文折成纸鹤塞进袖袋。
晨光刺破云层时,卢婉清站在庭院里清点要送去家庙的祭器。
韩立捧着名册过来核对,借着翻页的遮挡低语:"郑家商队截住了正要出城的货船,船舱夹层里..."他指尖在"桐油"二字上重重一划。
祠堂方向突然传来哭喊声,卢婉清将名册摔在樟木箱上。
箱盖震开的瞬间,二十三个银壶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壶底暗红官印像未干的血迹。
她弯腰拾起被麻绳磨出毛边的祭文,对着匆匆赶来的郑谦晃了晃:"劳烦郑公子做个见证。"祠堂门环撞击声穿透薄雾,卢婉清将誊抄着货单的祭文铺在香案上。
郑谦站在滴水檐下擦拭佩剑,剑柄系着的半块玉佩随着动作轻晃。
"三房九叔公到——"
苍老嗓音刺破晨光,十二位族老鱼贯而入。
卢婉清注意到九叔公的楠木拐杖换了新包铜,杖头雕着五蝠纹。
三房管家捧着红木匣跟在后头,匣盖缝隙露出账本泛黄的边角。
"二丫头这是要开祖宗堂审?"九叔公掀开祭文冷笑,"拿桐油货单充祭文,也不怕冲撞先人?"
卢婉清抓起供桌上的银壶:"九叔公既知这是桐油货单,想必认得壶底的兵械司印记。"她突然将银壶倒转,暗红官印正对着三房管家的鼻尖,"上月津门码头卸货的二十车桐油,昨夜在郑家货船夹层里找到了。"
族老席间响起骚动。
郑谦突然扬手掷出佩剑,寒光擦着三房管家耳畔钉入门柱,剑穗上玉佩与卢婉清腰间虎符同时泛起冷光。
"这是郑某在码头截获的货单。"郑谦从袖中抽出一卷牛皮纸,"每张都有三房当铺的暗记。"
韩立适时抬进樟木箱,二十二件缠枝莲纹银壶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红光。
卢婉清抽出最底层当票:"祖田佃户押地契时按的指印,和祭器入库名录上的画押笔迹相同。"
九叔公的拐杖重重砸地:"放肆!这些祭器分明是二房经手——"
"二房叔父的船队七日前才返航。"卢婉清突然掀开账本,"而祭器入库记录是上月廿三!"她指尖点在墨迹晕染处,"九叔公莫不是老眼昏花,连松烟墨和桐油烟墨都分不清了?"
族老席间站起个穿赭色长衫的中年人:"婉清侄女这话说得轻巧,谁能证明这些指印不是伪造?"
卢婉清等的就是这句。
她朝韩立使了个眼色,商会账房领着三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进来。
为首的老汉扑通跪下:"小人是西郊佃户,三房管家说只要押地契就给双倍工钱..."
九叔公脸色骤变,拐杖横扫打翻香炉。
卢婉清早料到他会有这招,抢先抓起燃烧的祭文:"这上面拓着三房私库的火漆印,九叔公要不要亲自验看?"
"够了!"沉默许久的卢老爷突然开口,"婉清,把军械司的银壶呈上来。"
卢婉清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抚摸着银壶底款的动作太过熟练,指腹在"监制"二字上反复摩挲。
她突然想起上月父亲书房里那封未写完的兵部公文。
九叔公趁机发难:"家主既然认得这官印,就该知道私运军械是什么罪名!"
"九叔公说得对。"卢婉清突然话锋一转,"所以婉清特请了漕运新任主事作证。"她击掌三下,穿鸦青色官服的中年人带着衙役跨进门槛,"昨夜郑家商船卸货时,正巧遇上漕运司巡检。"
郑谦适时递上盖着官印的文书:"这是漕运司出具的货单核验凭证,三房当铺的暗记与官印重叠处,恰好能拼出完整的火漆纹样。"
族老席间陆续有人起身。
卢婉清看着九叔公抽搐的面皮,知道这把火终于烧穿了对方防线。
她将誊抄的货单分发给族老:"三房侵吞的祖田收益,婉清已换算成现银存在隆昌票号。"
日头西斜时,祠堂只剩下满地碎纸。
韩立收拾着散落的账本,突然轻咦一声:"这账册第八页被撕了。"
卢婉清凑近察看撕痕,参差不齐的缺口像犬齿咬过的痕迹。
她想起郑谦腰间的伤,心跳突然加快:"去查三房最近接触的漕帮人员,特别是养狼犬的码头把头。"
次日清晨,卢婉清在郑家商行核对新拟的货品验收章程。
郑谦将朱砂笔递给她:"按新标准,每船货要过三道验查。"
"三道不够。"卢婉清在章程上添了两行小字,"货箱夹层用糯米灰浆封口,开箱验货需三方在场。"她指着码头地图,"往后走漕运的货船全部改走东三码头,那边的新任巡检是父亲旧部。"
郑谦看着她勾画的路线,忽然低笑:"卢小姐这是要把我们郑家商队也编入行伍?"
"郑公子若嫌麻烦..."卢婉清作势要抽回章程,却被对方按住手背。
她正要发作,韩立急匆匆闯进来:"三房九叔公昨夜失踪了!"
卢婉清霍然起身,茶盏翻倒浸湿了地图。
她抓起被茶水晕染的桑皮纸,突然发现墨迹下透出模糊的仓库标记。
指尖擦过湿润的纸面,三道爪痕般的印记渐渐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