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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家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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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卢婉清已经站在商会库房里。
韩立将十年前的账册重重放在榆木桌上,灰尘在漏进来的阳光里翻滚:"二老爷经手的布匹生意,账面比别家高出三成利。"
"三成利能养三十个暗桩。"卢婉清指尖划过发黄的纸页,在庆和三年四月停住。
账目里夹着片枯叶,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正是郑谦带来的天蚕丝样本相同的熏香痕迹。
韩立突然用铜尺挑起本蓝皮账簿:"上个月漕运司扣下的那船蜀锦,货单上写的是苏州刘记。"他翻到夹着红绳那页,"但通关文牒盖的是扬州张氏商行的章。"
窗外传来马蹄声,卢婉清将账册合拢时,一枚铜钱从封皮夹层掉出来。
正面铸着"永昌通宝",背面却用朱砂点了个芝麻大的红点——这是黑市交易的暗标。
"烦请韩叔备车。"她将铜钱攥进手心,"去城南典当行查查最近半年的死当。"
腊月廿三祭灶这日,卢家祠堂的石板地冷得渗骨头。
卢婉清跪在祖宗牌位前,面前红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契书。
当票上"流云纹玉佩"五个字刺得她眼眶生疼,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二叔的陪嫁。
郑谦掀帘子进来时带进一阵雪气,大氅领口的银狐毛沾着冰晶:"北疆来的商队认了,天蚕丝是替陈记布庄运的货。"他解下玉佩放在匣盖上,螭龙纹与当票拓印严丝合缝,"陈家当家的续弦夫人,姓赵。"
卢婉清猛地站起来,膝头账册哗啦啦散开。
赵姨娘绣鞋上坠的东珠,正与陈家送来的年礼清单对得上号。
十年前那场让二叔接手布庄的走水,烧毁的库房方位图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正月里查账的铜锣声惊飞了檐下麻雀。
卢婉清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十几个账房先生将算盘打得噼啪响。
韩立忽然捧着个乌木盒进来,揭开红绸是半块断裂的玉珏——与赵姨娘佛堂供着的那半块恰好能合成整圆。
"陈家祖传的和田玉。"郑谦用镊子夹起玉珏对着光,内壁刻着微不可见的"陈"字篆书,"当年陈老太爷分给两个儿子的信物。"
卢婉清站在祠堂台阶上,望着匆匆赶来的族人。
二叔腰间新换的翡翠坠子晃得人眼晕,正是用典当母亲玉佩的钱买的。
她接过韩立递来的火盆,将誊抄的假账一页页扔进去。
"庆和三年四月,布庄虚报损耗三百匹。"纸灰被风卷着扑到二叔脸上,"同年腊月,漕运货船吃水线比载货量浅了半尺。"
族老们传看当票时,赵姨娘突然打翻了茶盏。
滚水在青砖地上淌成个歪扭的"陈"字,跟她藏在经卷里的密信落款一模一样。
卢婉清打开檀木匣,二十几枚永昌通宝叮叮当当滚出来,每枚背面都带着刺眼的红点。
祠堂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声。
卢婉清举起那枚刻着陈氏族徽的铜钥匙,正对着天井漏下来的光:"城东钱庄存着的十万两白银,不知够不够赔被蛀空的堤坝?"
东北角的楠木椅突然发出刺耳摩擦声。
二叔攥着翡翠坠子的手背暴起青筋,赵姨娘鬓边的金步摇乱晃着撞出碎响。
廊下传来郑家老爷中气十足的喝彩声,惊得梁上灰鼠嗖地钻进了牌位缝隙。
祠堂青砖地上的茶渍蜿蜒成蛇形,赵姨娘鬓发散乱地扑向红木匣子:"定是你这丫头伪造——"
"掌家钥匙在此。"卢婉清将铜匙拍在供案上,檀木匣里的当票被震得簌簌作响。
她拾起半块玉珏转向族老:"陈家祖传信物怎会在佛堂?
不如请扬州府衙的篆刻师傅来验?"
二叔突然暴起要抢火盆,被韩立用铜算盘架住胳膊。
算珠噼里啪啦砸在青砖上,二十几枚永昌通宝从摔开的匣子里滚出来,每枚背面都沁着胭脂红的朱砂点。
"黑市兑银的暗标。"郑谦用镊子夹起铜钱,"陈家钱庄上月兑出十万两现银,经手人赵嬷嬷——正是姨娘乳母。"
卢老爷突然咳嗽起来,枯槁的手掌重重拍在太师椅扶手上。
八宝格里的祖宗牌位跟着震动,最上层的卢氏家训竹简突然滑落,正砸在赵姨娘欲捡的密信上。
"报官!"三叔公的拐杖将青砖戳得咚咚响,"勾结外姓侵吞祖产,当受家法!"
腊月廿八的雪粒子扑在商会匾额上,卢婉清裹着银狐斗篷站在码头。
漕运司的官兵正将十口樟木箱搬上郑家货船,箱角铁皮在雪光里泛着冷芒。
"陈记布庄的暗桩。"韩立抖开卷轴,密密麻麻的红圈标注着沿河客栈,"土匪头子招认,他们在白桦坡劫货时会穿靛蓝绑腿。"
郑谦忽然解开大氅,露出腰间新佩的玄铁令牌:"父亲拨了二十亲卫,今夜随船押送蜀锦。"他指尖划过布防图某处,"这里水流湍急,最适合..."
子时的梆子声混着犬吠传来时,芦苇荡里果然闪过靛蓝色人影。
埋伏在船舱的郑家护卫突然掷出火把,照见十几张惊惶的刀疤脸。
漕运司官兵的铜锣声从两岸包抄而来,惊得土匪们扑通扑通跳进冰河。
"陈家二公子在悦来客栈等消息呢。"卢婉清用铜剪拨亮烛芯,看着被捕快押走的蓝袍男子,"劳烦韩叔把缴获的蜀锦送去他房里,就说...卢家提前拜年。"
正月十五的上元灯会上,卢婉婷举着兔子灯撞进郑谦怀里。
小姑娘头顶的珊瑚钗晃个不停:"姐夫快看!
阿姐在放天灯!"
卢婉清站在石桥上正要松手,忽被温热掌心包裹。
郑谦的竹叶纹衣袖拂过她腕间玉镯,将写着"岁岁长相守"的绢纸仔细系在灯骨上。
"那日你说要等卢家安稳..."郑谦忽然从怀里取出半枚螭龙佩,"现在可能收下聘礼了?"
梅林的积雪簌簌落在肩头,卢婉清望着玉佩上熟悉的纹路。
这是母亲临终前藏在妆奁底层的鸳鸯佩,另一半月前刚在陈家当铺赎回。
远处突然炸开漫天烟火,郑老爷中气十足的笑声穿透回廊:"贤侄女快来!
你父亲要把城南绸缎庄交给你打理!"
更漏声催到三更时,卢婉清还在翻看新送来的账册。
窗棂突然被雪粒敲响,韩立提着灯笼站在回廊下,肩头落满碎琼乱玉。
"典当行送来件蹊跷物件。"他从袖中取出半张泛黄地契,"压在死当里的田产,地段恰是陈家被查封的别院..."
话音未落,巡夜家丁的惊呼刺破寂静。
库房方向腾起滚滚浓烟,火光照见墙头一闪而过的黑影,腰间的翡翠坠子反射出诡异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