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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困厄交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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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婉清策马冲进商会时,檐角铜铃正被北风撞得叮当作响。
三十辆翻覆的板车横七竖八躺在青石板路上,破碎的蜀锦在泥泞中浸出血色的纹路。
"车辙间距不对。"她蹲身捏起块染血的碎木,月光锦的纹路在指尖泛着冷光,"寻常货队遇劫,该是车轮被砍断。"染着霜花的睫毛忽地一颤,碎木茬口赫然留着整齐的斧痕。
韩立提着灯笼凑近,火光在车辕处映出数道马蹄印。"五匹滇马,钉的是官驿特制的三棱蹄铁。"他蘸着车板上的桐油在掌心画了个符号,"城西骡马市有人见过这种记号。"
祠堂的檀香味似乎还粘在衣襟上。
卢婉清望着满地狼藉,忽然扯下腰间玉牌:"调二十个会拳脚的伙计,今夜就守着城东仓廪。"她将玉牌塞进韩立手中时,指尖在他掌心重重按了三次——这是幼时他们对付人牙子的暗号。
三更梆子响过两遍,卢婉清裹着狐裘在账房翻找往年的押镖记录。
烛泪在黄花梨桌案上凝成猩红的琥珀,忽然听得瓦当轻响。
她推开雕花窗,正见韩立从屋檐倒挂下来,发梢还沾着夜露。
"二老爷前日去过城隍庙。"他翻窗进来,从怀里摸出半张烧剩的契书,"庙祝说有个戴帷帽的贵人捐了五十两香油钱,偏巧那日..."话音被骤然推开的门打断,卢老爷握着藤杖站在廊下阴影里,身后跟着七八个举火把的族人。
"郑家刚派人来问罪。"藤杖重重杵在青砖上,震得案头账册簌簌作响,"你二叔说你在祠堂发疯,我还不信..."
卢婉清抓起染坏的防火绸摔在父亲脚边:"去年修堤款被贪墨,芙蓉镇水患死了十七个织工时,您也不信。"她声音突然哽住,火光中绸缎暗纹里渗出黑红的印子,像极了阿娘投缳那日梁上垂落的血绫。
族老们窃窃私语着往后退,三叔公的龙头拐在门框上敲出闷响:"郑老爷今早退了茶马互市的契书!"唾沫星子溅在卢婉清手背上,"你非要闹得家破人亡才甘心?"
雪粒子不知何时扑上了窗纸。
卢婉清望着案头将熄的烛火,忽然想起及笄那年元宵,郑谦在琉璃灯下为她系上错襟的盘扣。
他说卢氏织锦像银河落在人间,如今这银河正被血污浸透。
"小姐,该换药了。"丫鬟捧着金疮药进来时,晨光已经爬上染坊的晾绸架。
卢婉清掀开衣袖,昨夜被族老推搡撞出的淤青在腕间绽开墨梅似的痕迹。
商会角门忽然传来嘈杂,她探头望去,正见韩立带着伙计们给板车套上铁链。
"按您吩咐,每车配四个镖师。"韩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西街王婆子的梅花糕,您最爱吃的豆沙馅。"
卢婉清咬了口冷透的糕点,甜腻的滋味混着血腥气在舌尖化开。
账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郑家小厮捧着烫金拜帖跪在阶前:"我家老爷说...说婚约作废的文书..."
拜帖落地时掀起细小的尘埃,郑谦的私章印泥还未干透。
卢婉清弯腰去捡,发现袖口不知何时沾了道茜草染就的红痕,像极了那日在地契上按下的血指印。
十里外的郑府书房,郑谦盯着案上染血的碎蜀锦,指尖在"卢明德私章"的拓印上反复摩挲。
窗外老梅枝桠突然折断,惊得他打翻砚台,浓墨在宣纸上洇出个狰狞的鬼脸。
郑谦将染血的碎蜀锦揣入怀中时,檐角的冰棱正坠落在青石砖上。
他踩着满地碎冰往马厩跑,腰间玉佩撞在鎏金马鞍上发出清脆声响。
卢府角门的灯笼被积雪压得低垂,他翻墙时踩断了三根梅枝。
染坊的晾绸架在雪地里投下蛛网般的影子,库房木门上的铜锁竟被人撬开了半边。
"这锁芯里的铁锈是新的。"郑谦用帕子裹住锁头轻轻转动,借着雪光看见库房深处堆着二十几个青布包裹。
最里侧的货箱裂着缝,半匹缠枝纹蜀锦从裂缝里渗出暗红血渍。
染坊后窗忽然透出光亮,郑谦闪身躲进货架阴影里。
卢婉清提着琉璃灯进来,鬓发散乱地披在狐裘上,灯影晃过她手腕渗血的纱布。
"这匹布..."她弯腰查看货箱时,琉璃灯突然照见角落青布包裹上的泥印,"西郊红胶泥?"指尖沾了泥屑凑近鼻尖,混着淡淡硫磺味。
郑谦从暗处走出时惊得她险些打翻灯盏。"初八那日暴雨冲垮官道,"他摊开掌心,半块沾着红泥的马蹄铁在灯下泛着冷光,"西郊驿站用的正是这种防滑蹄铁。"
卢婉清猛地掀开青布包裹,三十匹被血浸透的蜀锦哗啦啦散落在地。
她抓起账册快速翻动,染着丹蔻的指甲突然停在某页:"去岁十月,二叔经手的这批防火绸本该运往北疆军营。"
"但实际送进北疆大营的是陈年麻布。"郑谦从袖中取出盖着卢明德私章的货单,"今早我在父亲书房发现的,和你们库房失窃的货单编号相连。"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卢婉清忽然拽住他衣袖:"带我去看那批麻布。"她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郑谦低头看见她腕间淤青已泛出紫红。
两人穿过梅林时,积雪突然扑簌簌落满肩头。
郑谦伸手替她拂去发间雪粒,指尖擦过耳垂时触到冰凉的珍珠耳珰。
卢婉清突然踉跄,被他扶住腰身的瞬间,怀里的账册哗啦啦掉进雪堆。
"当心..."郑谦话未说完,忽然瞥见梅树后闪过黑影。
他抬脚踢起块碎石,正击中那人膝窝,黑影惨叫一声扑倒在雪地里。
韩立提着灯笼跑来时,郑谦已将那人的面巾扯下。"是二老爷院里的马夫!"卢婉清认出那人脖颈处的胎记,"上个月他偷运私盐被我发现..."
"小姐饶命!"马夫突然掏出把匕首刺向郑谦,却被卢婉清用账册格开。
郑谦反手拧住他手腕,匕首当啷掉在青石板上,刃口沾着熟悉的硫磺味。
卢婉清突然扯开马夫衣襟,露出胸前狰狞的烫伤疤痕:"去年腊月西市火药局走水,有个被烧死的伙夫..."她声音骤然变冷,"原来你当时是诈死。"
郑谦将人捆在梅树下,转头看见卢婉清正对着月光查看匕首。"刃口的红漆,"她用帕子蘸了些许碎屑,"这是皇商船队专用的防水漆。"
雪不知何时下得急了,卢婉清裹紧狐裘往书房走,郑谦默默跟在她身后。
穿过月洞门时,他突然拉住她手腕:"让我帮你。"
"郑公子..."卢婉清望着他肩头积雪,忽然想起及笄礼那日他送来的红梅,也是这样覆着层薄雪,"令尊今早刚退了婚约。"
郑谦从怀中取出个锦囊,倒出把刻着郑氏族徽的金钥匙:"城东钱庄三号库房,存着卢家去年被贪墨的修堤款凭证。"他抓起卢婉清的手将钥匙按进她掌心,"我偷换了父亲的印章。"
暖阁的炭盆爆出火星,卢婉清望着钥匙上晃动的流苏,忽然发现穗子里缠着根银丝。"这是..."她凑近灯细看,"西域天蚕丝?"
"那批麻布的经纬线里也掺了这个。"郑谦从袖中取出个布包,"北疆商人说,只有皇商船队才用得起这种丝线防虫蛀。"
五更梆子敲响时,卢婉清终于核对完最后一张货单。
她抬头发现郑谦靠在椅背上浅眠,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细碎的影。
窗外老梅枝突然折断,惊得他猛然睁眼,正好撞上她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