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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箭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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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壶滴漏敲了三更,卢婉清仍端坐在黄花梨算盘桌前。
月光把窗棂上的葡萄藤影投在青砖地上,她将匿名信压在砚台下,指尖沾了朱砂墨,开始核对近半年的账簿。
"五月初三,采买云锦百匹。"她轻声念着账目,忽然用指甲在"百"字上划了道红痕。
库房记录分明写着入库七十三匹,可账面上银钱支取却按百匹结算。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她翻出装订成册的收货单,发现所有货单的骑缝章都用了新印泥。
雕花门忽然吱呀作响,卢婉清迅速将信笺塞进袖袋。
韩立端着红木托盘进来,青瓷碗里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小姐,厨下刚煨好的。"
"韩管事来得正好。"卢婉清指着账本某处,"去年腊月给染坊工匠的节礼,怎么记了双份支出?"
韩立凑近细看,忽然抓起账本对着烛火:"这墨迹分明是上月新添的!"他食指抹过字迹,指尖立刻沾了层浮墨,"您看,正经账目用的是松烟墨,这后添的却是廉价的桐油烟。"
窗外的梆子声惊飞了檐下宿鸟。
卢婉清攥紧袖中信笺,芙蓉镇地契抵押的日期正是腊月十八。
她闭眼回想那日场景,父亲咳嗽着在契书上盖印,二叔卢明德在旁边殷勤磨墨,说染坊扩建迫在眉睫。
"小姐!"韩立突然低呼,"您看这出货记录。"他翻开三月份的账册,指着某行小字:"防火绸百匹发往云州,可咱们库里总共才存了八十匹。"
蝉鸣声突然刺破寂静,卢婉清猛地站起来,腰间禁步玉佩撞在桌角发出脆响。
防火绸配方是她去年从江宁织造局求来的,为此在佛前跪了整夜——若配方当真来路不正......
"备马车。"她抓起披风往外走,"去城南商会。"
晨雾未散时,卢家商会的黑漆大门前已挤满货郎。
卢婉清刚下轿就听见喧哗,七八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围着账房先生吵嚷:"说好每尺三十文,凭什么压到二十?"
"这是郑家商行的新报价。"账房擦着汗解释,"松江府今年蚕丝丰收......"
卢婉清脚步微滞。
郑谦半月前说要改良织机提高产量,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她瞥见廊柱后闪过半截黛色裙角,正是三妹卢婉婷惯穿的烟罗纱。
"诸位稍安。"卢婉清扬声走进人群,腕间金镶玉镯碰在算盘上叮当响,"郑家报价是给大宗采购的,零散商户仍按原价。"她从荷包取出私印按在契书上,"卢氏商誉在此,断不会让乡亲吃亏。"
人潮散去时,韩立附耳低语:"刚接到飞鸽传书,云州客商说咱们的防火绸遇水就褪色。"
卢婉清指甲掐进掌心。
防火绸本该水火不侵,除非有人换了染料配方。
她突然想起上月初二,二叔卢明德提议用便宜三成的苏木代替茜草——当时父亲咳得说不出话,是她亲手在采购单上盖的章。
"小姐!
郑家来人了!"门房举着拜帖跑来,烫金笺上郑谦的字迹力透纸背:酉时三刻,松鹤楼天字阁。
暮色染红飞檐时,卢婉清在马车里反复摩挲匿名信。
信纸边缘被揉得发毛,苦杏仁味却越来越浓。
车帘外闪过郑家绸庄的鎏金牌匾,那日郑谦当众塞给她的库房钥匙,此刻正在锦囊里发烫。
"停轿。"她突然敲响轿厢。
街对面郑府朱门大开,六盏羊皮灯笼照得石阶雪亮,郑老爷洪亮的笑声混着算盘珠响穿透夜色。
卢婉清解开披风系带,露出特意换上的月白绣金襦裙——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衣裳。
韩立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去禀告郑老爷。"卢婉清将匿名信叠成方胜塞进荷包,"就说卢氏有笔生意,要拿郑家库房钥匙作保。"郑府正厅的羊脂玉屏风上映出两道人影。
郑谦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青瓷盖碗撞出细碎的响。
他望着月白裙裾扫过门槛,檀香混着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郑世伯。"卢婉清将荷包里的方胜信笺推过紫檀案几,"烦请看这个。"
郑老爷捻着山羊须,老花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信纸上歪斜的字迹写着"防火绸配方来路不正",落款处洇着团朱砂印,形似卢氏商会的双鱼纹章。
"贤侄女想要如何?"郑老爷的翡翠扳指叩在案几上,震得茶汤泛起涟漪。
卢婉清解下腰间锦囊,郑家库房钥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烦请世伯作保,允我查验郑氏织机改良图。"她指尖划过账册某处,"若能将防火绸与防水布合织,附加三年保修的契约......"
"好主意!"郑谦突然站起身,玄色暗纹袍带翻倒了茶盏。
他抓起算盘飞速拨动:"云州多雨,若在布匹浸染环节加入固色秘方......"算珠噼啪声戛然而止,他望着卢婉清平静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卢小姐觉得如何?"
"郑公子思虑周全。"卢婉清收起钥匙,腕间玉镯撞在案几上发出清响,"不过当务之急是重制样本。"她转向郑老爷屈膝行礼:"今夜便让韩管事带染匠过来?"
郑谦望着她鬓边摇晃的珍珠步摇,伸手想扶又缩回袖中。
廊下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响,他忽然觉得那抹月白色比烛火还灼眼。
二更梆子敲响时,卢婉清已回到卢府账房。
她将鎏金香炉挪到窗边,看着青烟飘向院墙外的梧桐树。
树影里闪过半片灰布衣角——是管库房的远房表叔卢四。
"表叔夜半查库?"卢婉清突然推开门,惊得卢四怀里的账簿散落一地。
"大、大小姐......"卢四跪在地上捡纸页,后颈渗出冷汗。
忽然有张泛黄的货单从他袖中滑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月十七,收茜草三百斤"。
卢婉清拾起货单轻笑:"上月采购单分明写着苏木五百斤。"她将两张纸并排摊开,"表叔这手摹仿父亲笔迹的功夫,倒比城西造假画的王瘸子还强三分。"
"是二老爷逼我的!"卢四突然抱住她裙角,"他说若不做假账,就要把阿宝卖到戏班子......"
窗外惊雷炸响,卢婉清甩开他的手,从多宝阁取出个黑漆木匣。
匣中地契整整齐齐码着,最上面那张摁着鲜红指印:"城南三十亩桑园,够换十个阿宝。"
卢四盯着地契上的"卢明德"私章,突然瘫软在地。
次日晌午,卢氏祠堂的青砖地冷得像冰。
卢婉清将一摞账册摔在供案上,惊得香灰簌簌而落。
"二叔不解释下苏木换茜草的事?"她抽出张染坊结算单,"每斤差价五十文,半年竟贪了六百两。"
卢明德捻着佛珠冷笑:"丫头片子懂什么经营?
这些年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私吞修堤款,去年芙蓉镇怎么会淹死十七个织工?"卢婉清突然举起块染坏的防火绸,"需要请江宁织造局的张大人来认认配方吗?"
祠堂突然鸦雀无声。
几个族老交换着眼色,三叔公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地:"清丫头这是要造反?"
"造反的是他!"卢婉清甩出地契,"拿卢氏祖产抵押印子钱,账上却写成染坊扩建......"
"报——!"小厮撞开雕花门跌进来,"商会急信!
郑家运往云州的三十车货......全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