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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族商困解盛景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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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卢婉清将十二架改良织机的图纸铺在议事厅檀木桌上。
三叔公的茶盏重重磕在青瓷托盘里,震得账册页角簌簌作响。
"郑家送来的银票不是大风刮来的。"卢婉清指尖划过账本墨痕,"去年腊月库房走水,烧掉三成存丝,可城南布庄的订单照旧赔了三百两。"她将染着桐油味的防火绸缎推至众人眼前,"改良后的素云缎每匹成本压到八钱,若按市价一两二钱出货——"
"够了!"二伯拍案而起,腰间玉佩撞在黄花梨木椅扶手上,"你爹押地契的事还没说清!"
窗棂漏进的晨光恰好映在卢婉清鬓边玉簪上,那是郑谦今晨悄悄塞给她的抵押凭证。
她展开泛黄的契书,墨色"芙蓉镇"三字下压着郑家银楼红印:"郑家以两间银楼作保,若三月内卢氏织坊盈利未达五成,城南地契原样奉还。"
祠堂铜漏滴到第七声时,七叔公颤巍巍抚过防火绸缎边缘烧焦的痕迹:"清丫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举着纺锤闯进议事厅的。"
正午的织机轰鸣声里,郑谦袖口沾着玄铁屑,将三十六支铜梭卡进改良后的传动轴。
卢婉清捧着冰镇酸梅汤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日光调整蚕丝张力,汗湿的后背在雪青长衫上洇出深色云纹。
"松江府十八家绸缎庄的订单。"她抽出袖中契纸,"按你说的压了三成订金。"
郑谦转身时带起半卷图纸,玄铁梭在木架上撞出清脆声响。
他接过契纸扫过朱砂印,忽然轻笑:"王记绸庄的掌柜最爱龙井,你怕是连他珍藏的雨前茶都骗出来了。"
暮色染红织坊白墙时,十二架新织机已吐出二十匹素云缎。
韩立带着伙计将绸缎浸入火油,跳跃的火光里,蚕丝纹路在烈焰中愈发清晰如刻。
卢婉清望着琉璃罩外窜起的火苗,耳边传来郑谦与布商核算成本的嗓音,低沉的声线混着铜钱碰撞的脆响。
三日后西市重新开张,郑家绸庄门前排起三十辆青布马车。
卢婉清立在二楼账房,看郑谦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家掌柜之间,他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随动作晃出莹白光晕——那是用首期货款赎回的抵押物。
戌时打更声传来时,卢婉清在烛台下压住第七封订货契书。
窗外忽然飘进半片红枫,韩立的字迹在笺上洇开:"三房五叔今夜宴请城南米行陈老板。"
她将枫叶笺凑近烛火,跳动的火焰映出郑谦留在砚台边的半块松烟墨。
前院传来管事们结算银钱的唱和声,混着铜钱入箱的叮当脆响,竟比玉磬更清越动听。
更漏指向亥时三刻,卢婉清展开族老们送来的会议笺。
洒金宣纸上"分家"二字被烛泪晕染,恰似一滴凝固的血珠坠在"卢氏宗祠"的朱印旁。
她将青玉镇纸压在请柬上,镇纸边缘还沾着郑谦调试织机时留下的半枚指印。
卢婉清站在祠堂中央,八盏青铜鹤灯将族谱照得透亮。
她抬手掀开青布,露出三摞装订齐整的账册,檀木桌被震得晃了晃。
"这是近五年各房分红的明细。"她抽出最底下泛黄的账本,指腹在墨渍晕染处停住,"二伯前年从丝茧采买款里支了八百两给城南戏班——"话音未落,二伯的翡翠扳指已经磕在黄花梨木桌上。
七叔公的拐杖重重杵地:"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那笔钱是给织娘们置办冬衣的!"
卢婉清从袖中抖出叠发黄的戏票存根,红印上的戏班名刺刺地映着烛火:"正月十二开春戏,二伯包了半个月的雅座。"她转向面色发青的五叔,"您上月从染坊支走的五十匹素云缎,最后进了城北当铺。"
韩立适时捧上红木匣,打开时铜钥匙撞出脆响。
卢婉清取出盖着官印的地契:"城东三十亩桑田早该分给三房,却被挪作五叔外宅的陪嫁。"她将契书推给角落里的三婶,"明日就可带佃户去丈量。"
"荒唐!"二伯拍案而起,腰间玉佩穗子缠住了茶杯,"族中事务何时轮到外嫁女插手?"
烛火忽然暗了暗,郑谦玄色衣角扫过门槛,鎏金腰牌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将卷轴铺在案头,松烟墨香混着朱砂印泥的味道弥漫开来:"这是刑部新颁的商律,女子持印契者,有权过问母族产业。"
七叔公的茶盏泼湿了半幅族谱。
卢婉清掏出贴身收着的玉章,青玉底面"卢氏长房"四个篆字清晰可见:"父亲半月前已将家主印信交托于我。"
更漏滴到戌时三刻,卢婉清将朱笔蘸满银朱,在分家文书上勾出最后一道红圈。
二伯藏在袖中的借据忽然飘落在地,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抵押城南米行三成干股"。
"您上月向钱庄借的印子钱,利钱已经滚到本金的五倍。"卢婉清用镇纸压住试图抢借据的手,"若现在将米行交给三房经营,这笔债族里可以代偿。"
五叔突然掀翻茶案,碎瓷片擦过卢婉清耳畔。
郑谦闪身上前,玄铁算盘横挡在她面前,珠子撞出金石之音。
"五老爷上月在赌坊输了六百两。"韩立从门外押进个满脸青紫的账房,"这位说您让他做假账,把亏空摊到各房分红里。"
祠堂顿时炸开锅,三婶的银簪子直接戳到五叔眼前:"怪不得我儿娶亲的聘礼钱少了二十两!"
二更梆子响时,卢婉清将新拟的契书分发给各房。
三叔公摸着桑田契纸上未干的朱砂印,浑浊老眼里泛起水光:"当年你爹接管家业时,也是这般雷厉风行。"
郑谦在廊下展开油纸伞,春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包桂花糕:"王记掌柜听说你爱吃,特意留了今早头一笼。"
卢婉清咬开酥皮,蜜糖顺着指尖往下淌。
郑谦突然握住她手腕,舌尖卷走将坠未坠的糖汁:"比松子糖还甜。"
三日后郑家绸庄开市,十二辆马车堵满了朱雀街。
郑谦将鎏金牌匾挂上门楣时,卢婉清正把最后一枚铜钱投入功德箱。
布匹撕裂声突然响起,她回头看见郑谦扯开匹素云缎,雪白绸面露出暗纹——竟是并蒂莲的图样。
"松江府十八家绸缎庄联名订的喜绸。"郑谦抖开整匹布料,莲花纹路在阳光下泛起银光,"说是给少东家娶亲用的。"
围观人群哄笑出声时,卢婉清耳尖红得滴血。
郑老爷笑呵呵捧出鎏金算盘,当众将郑谦的私印塞进她掌心:"郑家库房的钥匙,以后归你管。"
立夏那日,卢婉清在账房核对完最后一批订单。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手边投下细碎光斑。
韩立忽然叩门进来,掌心躺着片沾了墨迹的枫叶:"门房说压在送货筐底下的。"
火漆封口裂开的刹那,泛着苦杏味的信笺滑落出来。
卢婉清瞳孔骤缩,纸上歪斜的字迹像蜈蚣在爬:"芙蓉镇地契抵押有诈,防火绸配方来路不正。"窗外的蝉鸣突然刺耳起来,她攥紧信纸的手指骨节发白,郑谦清朗的笑声正从前院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