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糖记事簿》浅纸一鸢

3、第 3 章 姑

　　姑父的客房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浅金色的光线斜斜地切过她的被角。江沁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米色壁纸上细小的纹理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隔壁的柯承月。

　　镜中的少女面容苍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她伸手抚平校服上的褶皱，蓝白色的校服外套衬得她更加单薄。行李箱里的东西昨晚已经整理好，唯独那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被她塞在了最底层。

　　"这么早？"江澜正在厨房煮咖啡，看见她下楼有些惊讶，"我送你吧。"

　　"不用了小姑，我习惯坐公交。"江沁从餐桌上拿了一片吐司，"学校见。"

　　晨风带着凉意，江沁把外套裹紧了些。公交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71路公交车准时到站，她刷了学生卡，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在街道上缓缓驶过，开始了一天的行程。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熟悉起来——那家总是排长队的包子铺，转角处的二手书店，还有挂着蓝色招牌的文具店。一切都没变，变的只有她自己。

　　云阙附中的大门出现在了视野里，江沁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校门口熙熙攘攘，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出现，这让她松了口气。

　　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高三(7)班的牌子依然挂在那里。江沁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早读前的嘈杂声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包裹着她。她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还空着，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江沁？"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嘉怡抱着英语书站在过道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没事吧？老王说你要请一周假。"

　　"家里有点事。"江沁简短地回答，从书包里取出湿巾擦拭桌面。灰尘被抹去后，露出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上学期期末考时她不小心用尺子划的。

　　吴嘉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给她一叠试卷："这是上周发的模拟题，张老师说今天要讲。"

　　"谢谢。"江沁接过试卷，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真实感涌上心头。这才是她的世界，熟悉的教室，熟悉的试卷，而不是被个噩梦纠缠。

　　同学们陆续到齐，偶尔有人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转回去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特意来问她为什么请假，这让她感到一种舒适的平静。

　　早读课结束，校园里边热闹起来。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围满了人。江沁本想直接绕过，却听见了"物理竞赛"四个字。

　　“江沁不去吗，我记得她经常拿年级第一？”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池砚枢来了以后她也就只能排第二了。”
　　"听说是家里出事..."
　　"难怪最近总请假..."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蝇般萦绕。江沁转身走回教学楼，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痕迹。

　　或许她本可以去参加那场竞赛的，她很擅长……但，也许这就是命运使然。池砚枢，这个名字也在那张名单里，自己终究无法接触。

　　物理课上，老师正在讲解竞赛题型。"代表学校参赛的同学注意，"他推了推眼镜，"下周一集训，地点在实验楼403。"

　　江沁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墨水晕开成一个小圆点。那个教室她去过很多次，窗边第三个座位最适合看窗外的银杏树。

　　"江沁，"下课后班主任叫住她，"门卫室有你的快递。"

　　包裹是父亲寄来的，纸箱角落沾着酒渍。里面除了一些生活用品，还有她落在家的竞赛参考书。最上面那本《高等数学解题技巧》里夹着张纸条：「学校说你去姑姑家了。——爸」

　　字迹歪斜得像醉汉的脚步。
　　她将那张纸条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里。

　　午休时，江沁抱着快递箱穿过走廊。二班教室门开着，几个男生正在讨论篮球赛。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却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

　　"资料放你桌上了。"

　　江沁下意识转头。池砚枢站在二班后门，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把一叠纸交给同学。他抬头时目光掠过走廊，与江沁短暂相接——那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件家具，随即漠然移开。

　　"谢谢砚哥！"同学笑嘻嘻地接过资料，"这次模拟考就靠你了。"

　　池砚枢没回答，转身走回座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江沁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她偶尔会想，如果能像他那样对一切漠不关心，或许就不会被困扰了。

　　图书馆角落的位置空着，江沁放下快递箱，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时，一张照片滑落出来——那是去年生日时和父亲的合影，背景是家附近的小公园。照片上的父亲笑容温和，眼角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皱纹。

　　"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江沁抬头，看见程楚曜站在桌前，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没有。"她迅速把照片塞回笔记本，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程楚曜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像猫。"我是高三(1)班的，"他自我介绍道，声音温和，"昨天我们见过。"

　　和池砚枢一个班。

　　江沁点点头，视线落在他翻开的数学书上，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你要参加市里的比赛？"她忍不住问道。

　　"不是。"程楚曜笑了笑，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不过我知道，本来你应该要参加的，对吧？"

　　江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家里有些事。"她简短地回答，喉咙突然发紧。

　　程楚曜没有追问，只是推过来一张草稿纸。"这道题我解了一中午，还是卡在第三步。"

　　带着一丝疑惑，江沁瞥了一眼那道题。
　　纸上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江沁一眼就认出来自去年全国竞赛的压轴题。她的手指自动拿起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这里，用梅涅劳斯定理。"

　　程楚曜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的样子让江沁想起小时候教柯承月做题的场景。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上，两人的影子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着午休就要结束了。
　　江沁收拾书本准备离开，一张纸条从书页间滑落。

　　接过纸条，上面是早上掉落的演算草稿。"谢谢。"她说完就离开了座位。

　　“不用谢。”那个少年压低声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