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梦》炊西

3、端阳

　　贤妃娘娘赏的冰裂纹梅瓶在案头插着新摘的桃花时，汴河两岸的槐花已经落尽了。我趴在茶楼雅间的窗棂上，看宋炽用竹签子串糖葫芦，琥珀色的糖衣在阳光下像裹了层琉璃。

　　"七殿下好手艺。"我故意把尊称咬得字正腔圆，他手腕一抖，山楂球骨碌碌滚到瓷盘里。

　　竹帘外传来说书先生惊堂木的脆响："上回说到，七皇子单枪匹马闯敌营——"

　　"市井传言不可信。"宋炽将糖葫芦递给我，糖渣沾在指尖，"那日我带着三百精兵。"

　　我舔着糖衣含糊道："话本里还说你会喷火呢。"他广袖扫过案上棋枰，黑子白子叮咚相撞，惊飞了梁间筑巢的燕子。

　　这种偷来的时光总掺着槐花香。他教我辨军中密信的磷火显形法，我给他讲《酉阳杂俎》里的精怪故事。直到某日推门撞见十三皇子宋煜歪在软榻上剥莲子，银匙敲着青瓷碗沿笑："七哥这茶楼莫不是金屋？"

　　后来我才懂，那日宋煜紫袍上绣的不是缠枝纹，而是食人藤。

　　变故始于端阳节的龙舟赛。顾玥将五彩丝线缠了满臂，非要挤到临河最好的位置。我攥着咬过一口的蜜枣粽，看宋炽在指挥舟上擂鼓，箭袖被风灌满成帆。

　　"姐姐可知，龙眼点睛要用朱砂混了晨露？"宋煜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指尖沾着似血的猩红颜料，"就像这样......"他猛地在顾玥眉心一点，少女的尖叫声惊起岸边白鹭。

　　我正要掏帕子，却见顾玥羞红着脸往宋煜跟前凑："殿下画得真好。"她鬓边石榴花簪子颤巍巍的，像团烧着的火苗。

　　那天夜里，顾玥偷了父亲书房的钥匙。我起夜时撞见她提着灯笼溜过回廊，裙摆沾着夜露："我替十三殿下找本兵书。"她眼底闪着奇异的光，"他说我穿红衣好看。"

　　七日后边关急报，西夏军精准突袭了粮草转运司。父亲在朝堂上跪了三个时辰，官家的茶盏碎在他膝前两寸。宋炽连夜出城那晚，我在城墙根下找到他遗落的蹀躞带扣，金镶玉的螭首缺了颗眼睛。

　　宋煜出现时，我正对着带扣发呆。他突然捏住我腕骨，虎牙抵着下唇笑："姐姐可知大雁失群会如何？"不等我答便自问自答，"会变成孤雁，被豺狼撕碎哦。"

　　秋雨来得猝不及防。我抱着暖炉在檐下收桂花，顾玥突然闯进来抢走竹筛。她发间多了支凤头钗，金丝掐的羽毛刮破我脸颊。

　　"十三殿下要娶我！"她将桂花扬得满天都是，香雪落满石榴裙，"他说等除了七哥这个绊脚石......"

　　我捂住她嘴时，廊下传来瓷器碎裂声。母亲最爱的花瓶碎在父亲脚边，他身后站着大理寺的人，官袍上的獬豸兽张牙舞爪。

　　"顾相通敌，证据确凿。"为首的官员展开卷轴，我认出顾玥偷走的那方私印拓痕，"奉旨查抄。"

　　雨幕中，宋炽的玄色大氅扫过门槛。他腰间蹀躞带镶着新补的玉石，在闪电下泛着幽绿的光，恍惚间我似看见一只黑猫。我攥着缺角的金扣想冲过去，却被宋煜从身后环住脖颈。

　　"猜猜七哥袖里藏着赐死诏还是鹤顶红？"他呵气温热却又似三九天般冰凉彻骨，银铃抵在我突突跳动的颈脉，"姐姐现在哭起来，比笑还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