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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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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煜把我关进临华殿那日,檐角铁马正叮叮当当唱着秋歌。他亲手往我脚踝系上金铃铛,银链子蜿蜒过十二扇榴花屏风,在青砖上拖出细细的流光。
"姐姐的皮肤比羊脂玉还透。"他指尖抚过我腕上红痕,药膏带着血腥气,"若是再挣扎,我就把顾玥的手指一根根削下来喂鱼。"
窗棂外飘进糖炒栗子的香气,我突然想起去年上元夜。宋炽裹着狐裘带我翻城墙,我们在州桥夜市分食一包栗子,糖霜粘在他睫毛上,被满城灯火镀成金粉。
"我要见七殿下。"我盯着宋煜锦袍上的龙纹,那是太子才能用的纹样。
银匙突然捅进我齿关,桂花蜜呛进喉管。宋煜掐着我下巴笑出虎牙:"七哥正在内狱好好思过呢,姐姐不如多想想我?"
他把我扮成洒扫宫女带出宫那日,朱雀大街的银杏全黄了。糖画摊子还在老地方,卖饴糖的老丈却换成了戴面具的暗卫。宋煜往我手里塞了盏兔子灯,火光映着他泛红的眼尾:"小时候母妃也给我扎过这样的灯,后来她吊死在房梁上,灯笼就被血浸透了。"
护城河边放灯的人潮中,我望见个戴斗笠的货郎。那人抬手扶笠檐时,露出半截缠着青绳的手腕——是上个月我替宋炽包扎伤口时系的平安结,生母教我系的平安结。
"想要那个面人儿。"我忽然指向河对岸,金铃随着动作脆响。宋煜嗤笑着去掏银子,我趁机将兔子灯扔进河里。火光顺流而下时,货郎的身影已消失在柳烟中。
冬至那天,宋煜往我床头摆了碗饺子。我盯着青瓷碗底的锦鲤纹,听他漫不经心地说:"七哥今早被派去守皇陵了,你猜我给他备了什么践行礼?"
铜盆里的木炭爆出火星,我突然俯身干呕。宋煜捏着汤匙的手背顿时暴起青筋,瓷片碰撞声惊飞了外头啄食的燕雀。他冰凉的掌心贴在我小腹时,我咬破舌尖才忍住颤栗。
"真好,"他眼角勾起笑意注视着我,"现在姐姐永远离不开我了。"
开春时我收到一支木簪,混在宋煜送来的绫罗中。簪子纹理间藏着极小的"柒"字,簪头花苞里塞着蜡丸,拆开是半张边境布防图。当夜我故意打翻烛台,火舌舔舐帷幔时,终于听见瓦片轻响。
宋炽的黑衣融在夜色里,唯有眼睛亮得灼人。他指尖抚过金铃,从怀里掏出个糖人:"边境的麦芽糖稀不如汴京透亮。"糖人腹部微微鼓起,掰开是半枚虎符。
"颜颜,"他呼吸带着铁锈味,却仍记得替我拢好散开的衣带,"再忍三个月。"
更鼓响到第三声时,宋煜带着一身酒气撞进来。我攥着发簪缩进床角,看他踉跄着扯开衣襟,胸口纹着只青面獠牙的睚眦:"父皇今日夸我肖似年轻时的他......我把七哥的捷报烧给他看了,青烟腾起来的样子真美啊,多像我们小时候放的纸鸢......"
他突然呕出口黑血,染红了我的中衣。我望着梁间垂下的绿纱轻笑:"殿下可知我这两个月为何爱煮紫苏饮?殿下不会以为,我喝紫苏饮真的是为了安胎吧?"
承尘簌簌落灰时,顾玥的尖叫声刺破宫墙。她抱着件嫁衣冲进来,金线绣的凤凰没了眼睛,怀里的宋煜早已凉透。我摸着微隆的小腹站到窗边,远处宫门正在晨光中轰然洞开。
"你赢了。"顾玥将宋煜的头颅搂在膝上,呕出一口鲜血,泪水珍珠般顺着脸颊滑落,"可我的十三殿下永永远远属于我,永远。"
血溅上雕花槅扇时,我恍惚看见十四岁那年的自己。春桃追着纸鸢跑过回廊,我躲在假山后偷读《山海经》,顾玥和嫡母尖细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将《山海经》撕成碎片,雪花般落满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