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梦》炊西

2、赴宴

　　汴京的四月总带着股甜腻的脂粉味，连护城河边的柳絮都沾着贵女们钗环的香气。我对着铜镜将碎发抿进双螺髻，春桃捧着鹅黄襦裙直跺脚："姑娘好歹戴支玉簪，大姑娘今日可是插了整套红宝石头面呢。"

　　廊下传来环佩叮当，嫡姐顾玥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走过。石榴红留仙裙缀满珍珠，衬得她芙蓉面愈发娇艳。我低头扯了扯半旧的绣球花纹腰带，忽见窗棂外闪过一道银光。

　　"姐姐今日定能艳压群芳。"我趴在窗台上冲她笑，顺手接住飘来的柳絮。

　　顾玥扬起下巴轻哼："算你有眼色。"她腕间新添了串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的玉料叮咚作响，"十三殿下最爱红色，听说今日官家特许皇子们来赏花......"

　　话音被前院喧哗打断。父亲难得踏进偏院，玄色官服上仙鹤补子被风吹得鼓胀。他目光掠过我素净的裙裾，皱眉道："玥儿带她去换身衣裳，别丢了顾家脸面。"

　　春桃翻箱倒柜时，我摸到袖袋里硬物。那颗饴糖用油纸包得仔细，边角都磨起了毛边。茶楼里宋炽说"雨前茶要配梅子酥"时的神情突然浮现在眼前，惊得我手一抖，糖块骨碌碌滚到妆奁底下。

　　"姑娘脸怎么这样红？"春桃抖开海棠红织金裙往我身上比划，"莫不是染了风寒？"

　　马车行至樊楼时，我还在琢磨那日宋炽是如何将七皇子的威仪藏进青布长衫里的。直到顾玥掐我手背才惊觉已到御花园，满目锦绣中忽见一抹玄色身影立在紫藤花架下。

　　宋炽今日戴着白玉冠，螭纹佩换成了金丝蹀躞带。他正与几位大臣交谈，转头望来时，眼底碎光比腰间嵌的猫眼石还亮。我慌忙扯过团扇遮脸，却听见十三皇子宋煜清亮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顾姐姐今日像颗水灵灵的小樱桃！"少年提着金丝鸟笼凑过来，里头红嘴绿鹦哥学舌叫道："美人！美人！"

　　顾玥的团扇"啪"地打在我手背上。她挤开我向宋煜行礼，石榴裙摆扫过青砖溅起香尘："殿下这鹦哥倒是伶俐，不知可会吟诗？"

　　"它只会说真心话。"宋煜歪头冲我笑，银铃随动作响成一片。我这才发现他腰间换了赤金累丝香囊，龙涎香的味道甜得发苦。

　　赏花宴进行到投壶时出了乱子。顾玥非要与兵部尚书之女比试，孔雀翎箭却次次撞在壶耳上。我正躲在廊柱后啃玫瑰酥，忽觉有人轻扯我袖口。

　　宋炽不知何时绕到回廊，掌心托着个青瓷小罐："梅子酥。"他广袖掩着罐子往我手里塞，"刚差人从茶楼取来的。"

　　酥皮渣沾在指尖时，御花园突然响起惊呼。顾玥的箭不知怎的偏了方向，直冲着凉亭里打盹的贤妃飞去。我下意识要冲过去，却被宋炽握住手腕。

　　电光石火间，宋煜甩出的银铃缠住箭矢，白玉石阶上迸出几点火星。少年皇子拍着胸口娇嗔："吓死我了，顾大姑娘这手箭术当真别致。"

　　顾玥涨红着脸要辩解，宋炽突然松开我的手。他指尖残留的温度还未散去，人已挡在贤妃身前告罪："是儿臣未及时劝阻，请母妃责罚。"

　　我捏着半块梅子酥僵在原地。原来沉水香里还藏着龙涎香，原来账房先生的笑纹里刻着天家血脉。紫藤花簌簌落在肩头，宋煜不知何时挨过来，冰凉的手指突然拂过我唇角。

　　"姐姐这里沾了糖霜。"他将指尖含进嘴里轻笑，虎牙闪着寒光，"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