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豚与旧夏》赴游

3、第 3 章 “我不渴。

　　篮球场上，热浪伴随着人群的喧闹一层层地往上涌。

　　学校组织的班级友谊赛一向是全校瞩目的活动，今天也不例外。顾辞海所在的班级和隔壁班即将展开对决，围观的同学们早就将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顾辞海站在场边，低头系着鞋带，长睫低垂，手上的动作没一丝多余。

　　旁边几个男生热火朝天地打趣：“哟，学霸亲自下场？不会是怕我们输得太惨吧？”
　　“你该不会是竞赛题做腻了，跑来玩球吧？”一个男生满脸不信。
　　“平时只知道做题，这回也试试靠体力吃饭啊？”又一个凑过来，一脸坏笑。

　　顾辞海动也不动，只是冷冷抬了抬眼：“再废话。”

　　几个人被他一眼看得发毛，尴尬地笑着散开了。

　　顾辞海理了理腕上的运动带，低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场上走去。周围的喧闹仿佛离他很远。

　　计分台旁，江栀安静地站着，手边摊着一叠干净的记录表。

　　他主动报名当后勤，却完全没有后勤该有的闲适。他的目光时不时停留在场上某个身影上，神情专注。

　　他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他不该看过去，不该关注太多，不该放松伪装。

　　可他停不下来。

　　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毫不费力地敲击着他的心脏。那种久违的熟悉感，是他失落多年的温暖，却又夹杂着不敢碰触的距离。

　　江栀低下头，把颤抖的手藏在桌下，用力攥紧了笔。

　　比赛开始，气氛瞬间被点燃。顾辞海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用动作让人闭嘴。他的跑动干净利落，每一个投篮动作都精准得像公式解答。

　　场外的尖叫声越来越大，女生们挥舞着手里的啦啦棒，几乎把他的名字喊破了音。

　　江栀落下的一笔分数歪了些。他低头改正时，恰好错过了顾辞海一记“不经意”的余光扫过。

　　那人眉宇间的冷漠从没散过，但有的人却从中读出了某种异常的情愫。

　　顾嫣站在人群前排，啦啦棒在指间无意识地旋转着，一身闪亮修身的啦啦队服让她显得比旁人更出众。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场上，只在触及顾辞海的身影时顿了顿。

　　他总是这样，冷冷的、稳稳的，或者说，从她懂事以来，他似乎就没什么情绪起伏。

　　从小在顾家，她对“兄妹”这个词没有太多寻常人家的概念。她知道，父亲对顾辞海的感情，是掺杂着愧疚的偏爱。相比之下，她和哥哥顾寒，更多像是精英教育体系里的合格产品，随时可以拿出来展示，但摆回去时，又只是寂寞的陈列品。

　　小时候，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偏心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每当母亲抱怨，父亲总是皱眉：“他母亲去世太早，辞海没享过什么福。”

　　福？顾嫣扯了扯嘴角。顾辞海也不需要福，他只要靠着自己就能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她骄傲地看着比赛，直到注意到顾辞海的视线——不是扫向篮球，不是扫向队友，而是……计分台？

　　她的目光随着他偏去的方向转过去，看到站在那里的江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那个新来的……”顾嫣眯了眯眼，心里涌上一丝复杂的警觉。她很少看到顾辞海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分散，而眼前这个画面显然不对劲。

　　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对方班级防守得更加激烈，顾辞海从三分线外切入，对方一个大块头球员冲过来，狠狠撞了他一下。

　　顾辞海摔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清脆的响声让人心里一紧。

　　顾嫣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啦啦棒。

　　计分台上的江栀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一下，眉头深锁，几乎要站起来，记分的手抖得有些控制不住。

　　顾辞海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了一下计分台，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江栀似乎有些意外，微微愣了一下，又安静地垂下头。

　　顾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蓦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排斥感。

　　她从未见过顾辞海主动去看谁——尤其是在比赛这样毫无意义的场合里。这个新来的江栀……

　　顾嫣目光微沉，带着些冷意扫过对方的身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她引以为傲的某种独特，被一点点稀释了似的。

　　顾辞海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镇定的目光扫过计分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江栀鼓起勇气对视过来，又像不敢看他似的垂下眼，兀自在表上记录着什么。

　　这一切，顾嫣看在眼里。她握紧了手里的啦啦棒，目光越发冷凝。

　　很快……

　　一个同学激动地拽着旁边的人，“刚才那个三分，谁看到没？！顾辞海这家伙还是人吗？？”
　　替补席上的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家伙，他肯定偷偷练了！”
　　隔壁班的人大声起哄：“请客！你们班今晚必须请客！”

　　比赛结束，六楼的学习机以微弱优势赢下了比赛。场上场下喧嚣一片。

　　“赢了——！”

　　顾辞海站在三分线外，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场地边的人群，随手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汗。

　　“太强了！”队友杨澍夏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他一向是以书呆子闻名，简而言之就是六楼学习机代言人。

　　“天赋异禀吧？”李槐安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不比杨澍夏当年手写笔记送人的技术差。”

　　顾辞海没有接话，只是淡淡扫了杨澍夏一眼，让人猜不透他听懂了几分。

　　“还嫌我不够绿？都已经比亚铁离子还绿了。”杨澍夏笑意一僵，大力拍了拍李槐安的肩膀，“都是过去的事，提这个干什么？”

　　“提提也不碍事吧？毕竟谁知道是猎人还是猎物呢？”李槐安扬起眉，语气玩味。

　　“够了够了，不说了。”杨澍夏压低了声音。

　　他转身看向顾辞海，扫了一眼记分台上的江栀：“怎么说？”

　　顾辞海没接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无聊。”

　　杨澍夏看着他淡漠凌厉的侧影，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李槐安与周围的女生本以为这家伙是真开窍了，谁知道这位不咸不淡的带上了那熟悉的黑框眼镜，声音不大不小：“化学作业好像还没写，今天物理那几道题目还没做…”
　　一股让人无措的睿智和木讷的人机感油然而生。
　　“走了，拜拜。”

　　顾辞海抖了抖毛巾，微微点了点头。他对这些热闹并不上心，脸上是一贯的淡漠，仿佛刚刚的胜负和他无关。

　　他的余光又不经意扫过计分台，江栀还站在那里，正低头整理记录表，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不想参与场上的热闹。

　　顾辞海眯了眯眼，毛巾搭在肩膀上，没再多看。

　　众人瞩目之下，顾嫣走到顾辞海面前，微微一笑，试探着开口：“哥，比赛打得不错嘛。”

　　顾辞海瞥了她一眼，随口“嗯”了一声。

　　顾嫣笑容不变，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江栀的方向：“那个新来的，江栀吧？还挺细心的。她是负责记录吧？刚刚比赛的时候好认真。”

　　顾辞海擦汗的动作停了停，淡淡地回了一句：“还行。”

　　顾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目光复杂地落回江栀身上，心底的疑虑像结成了一层细密的网。

　　只见江栀似是已经整理好记录表，远远看了一眼他们这边，转身准备离开计分台。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运动饮料，想了想还是递了过去：“你流了那么多汗，喝点水？”

　　顾辞海淡淡地扫过饮料瓶，不肯接：“我不渴。”

　　顾嫣微微一滞，手里的瓶子被她捏紧了一点。但她很快恢复正常，假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好吧。”

　　她没再坚持，转手把瓶子拧开，自己喝了一口，眼神依旧若有所思地落在江栀身上。

　　等到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周围只剩一些同学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场内的气氛才终于松散下来。

　　顾辞海捡起外套，刚准备迈步离开，却被一道柔和的声音拦住：“顾辞海。”

　　他转过头，看到江栀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未拆封的冰镇矿泉水，表情如同比赛计分时一样——不多余也不冷淡。

　　“膝盖……”江栀顿了顿，指了指他的腿，“撞到的地方没事吧？”

　　顾辞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发红的膝盖，神色平静：“没事。”

　　“真的没事吗？”江栀的声音很轻，语气却透着一点固执。他将冰水递过去，垂下眼避开顾辞海的目光，“至少冰敷一下，不然会肿。”

　　顾辞海没有接水，反倒是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会这么关心。

　　江栀抿了抿唇，低着头，碎发刘海遮住眼帘，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刚刚我看到那一撞，挺用力的。”

　　空气沉默了几秒，顾辞海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水，轻轻“嗯”了一声：“谢谢。”

　　看着他转身离去，江栀才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刚刚还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手指终于恢复了平静。

　　天空渐渐染上了落日的霞光。江栀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跳跃的心情。

　　不远处，顾嫣站在树荫下，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