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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矛盾。有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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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灯燃烧后微微发甜的味道。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试验台上整齐排列的烧杯和试管架上。
班里大部分人看上去都挺忙,实际上,三分之一的人是瞎忙,三分之一是纯摆烂,剩下三分之一才是真在动手。
江栀低着头,专注地往烧杯里倒入稀硫酸。清澈的液体缓缓流进烧杯,碰到小小的一块锌片,迅速起了反应,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稳定,没有一滴液体溅出来。
“实验记录到了哪一步?”顾辞海站在旁边,语气淡得像是随便问了一句天气。
江栀愣了一下,没抬头,只是翻了翻旁边的实验报告,轻声说:“刚测完第一组数据,我记录了初始温度和反应时间。”
顾辞海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很紧。
他伸手拿过实验报告,扫了两眼,然后放回桌面,语气冷得像实验台上的金属片:“你数据写错了。初始温度怎么可能是30℃?”
江栀的手微微一顿,迅速放下滴管,低头看了一眼实验报告,果然发现自己的笔记里填错了数字。
“对不起。”她迅速拿起笔,低声道歉,“我刚刚太着急了。”
顾辞海没再看她,直接把记录表推到她面前,声音依旧不温不火:“着急不是借口,实验要做完才能改,别浪费别人的时间。”
这句话音量不大,却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湖泊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一阵涟漪。
前排有人小声嘀咕:“用得着这么凶吗?不就是个数据问题。”
“对啊,江栀都道歉了,至于吗?”声音里透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
江栀轻轻抿了抿嘴唇,低头重新校对数据,把实验报告上的错误划掉,又仔细地补写了一遍。她的动作轻柔细致,没有丝毫不忿,仿佛没听到周围或不满或怜惜的议论声。
“没关系,是我的错。”她抬头冲顾辞海微微一笑。
她的反应让周围人更加同情。
有人低声咕哝:“这么乖都要被骂,我要是她,早就不做了。”
“顾辞海的标准是给神用的,不是给人用的。”另一个声音附和。
顾辞海听到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他也没做任何解释,只是看了一眼江栀重新记录的实验报告,点了点头:“继续吧。”
然后转身走到实验台另一侧,默默完成他自己的部分。
江栀望着他的背影,手上的笔轻轻敲了敲桌面,指尖细微地颤抖。她低下头,眼神重新回到实验报告上,呼吸有些急促,像是控制不住地慢慢溢出了情绪。
几秒后,她的手一顿,迅速地用指尖压住笔,逼迫自己停下。
“没关系。”她心里默念,唇角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旁边的人看她如此从容,更加心生好感:“别放在心上,他就那脾气。”
“谢谢。”江栀从善如流地接过纸巾,点头微笑,“我没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像一片羽毛落在安静的池面上。
只有江栀自己知道,这种从容不过是练习多年的结果。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牢牢束缚着:江逾白——江家的独子,注定要活得体面风光;而江栀——这个伪造出来的温柔千金,是父母无奈之下的另一层保护壳。
那个羞于面对自己的少年,早就淹没在小学时的冷嘲热讽和异样目光里,只剩下现在这个得体的“她”,小心翼翼地藏起了内心的一切。
因为搭档严苛的效率,他们这组的实验结束得特别早。江栀低头把桌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收拾进实验盒。
他手指还夹着那份字迹工整的实验报告,指尖有点凉,像是不小心浸过水。
“哎,顾辞海!”旁边又响起那道懒散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
江栀抬起头,正好看到李槐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们这一桌,吊儿郎当地摇着一只实验用的玻璃烧杯,就差品一口里面喝了会死人的“红酒”了。
“你这是要往哈尔滨冰雕界发展?”李槐安懒洋洋地谴责,“冷成这样,班花都要冻死了。”
顾辞海正把实验用的夹具摆回原位,闻言动作一顿。他回过头,语气淡得像是在谈天气:“说够了就滚。”
“呦,大冰山也会生气?”李槐安扬了扬眉,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江栀,又坏笑着补了一句,“看看你,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吧!”
周围人听见这话,小声笑了出来,带着点起哄的意思。
一旁,江栀没有抬头,继续收拾桌面上的瓶瓶罐罐,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你嘴里积点德吧。”一道清脆的女声突兀地打断了所有的嬉笑。
夏悦初从实验室后排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她动作利落地把书包甩到肩上,目光带着警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李槐安脸上,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多大的人了,调侃同学很有意思吗?”
周围的笑声瞬间消失了,原本还在偷听的人迅速埋头假装忙碌。
李槐安摊了摊手,嘴角的笑容丝毫没收敛:“夏大姐,这不都开个玩笑嘛,别老上纲上线,听着怪吓人。”
“我吓不吓人关你什么事?”夏悦初手里的塑料瓶被她握得咔咔作响。
她转头看了一眼江栀,声音放轻:“别搭理他,这人嘴欠。”
江栀微微抬头,眼神在两人之间停顿了一瞬,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没关系,我知道他只是开个玩笑。”
“你看人家多宽容。”李槐安笑得更开,“学学,夏悦初。”
“你再多废话一句试试?”夏悦初挑了挑眉,往前一步。
“行,惹不起你,走了总行吧?”李槐安立刻摆出双手投降的动作,转身懒洋洋地往门外走,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江栀,你可得小心点儿,她比顾辞海还可怕。”
“滚你的!”夏悦初瞪着他。
周围的空气终于安静下来,夏悦初随意地靠在桌边,目光带着好奇和欣赏在江栀的脸上停了几秒,突然问道:“他没吓着你吧?”
“没有。”江栀摇了摇头,“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随口说就更得骂回去,不用惯那些家伙的臭毛病。”夏悦初哼了一声,语气不善地补了一句,“你看着太软,他们就喜欢欺负这样的。”
江栀平静地笑了笑,没有接话,继续低头忙着自己的事。
夏悦初站了一会儿,看了顾辞海的方向一眼,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不过,你还真挺厉害的。顾辞海那张冰块脸,我都不想和他搭班,你刚转过来居然能忍住,我服。”
江栀抬头,目光落在顾辞海身上,又垂下眼眸:“他其实挺认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轻缓地补了一句:“也很厉害。”
一直都很厉害。
指尖还攥着实验记录表的边角,纸张微微皱起,像是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情绪,被人不小心掀出了细微的痕迹。
他垂下眼,唇角的弧度保持完美,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翻出更久远的记忆——
顾辞海小时候的影子浮现在图书馆的角落,稚嫩的手里端着一本厚重的习题。他眉头微微蹙着,小小的身影笼罩着昏暗的光,仿佛整个世界都跟他无关。
江逾白站着比他矮半个头,看着他不耐烦地把自己解出的数学题全都重写了一遍,甩下笔时满脸嫌弃:“笨死了,这种题以后别再问我。”
可小小的江逾白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捧着被改过的演草纸,反复看了很多遍,嘴角偷偷藏着几分笑意。
——他是个情感表达有障碍的人,嘴上刻薄,做事却比任何人都更专注。
对于那时的江逾白,顾辞海已然是美丽夺目的月光。
不知是谁打开了窗,手中的实验报告被风吹得一响,江栀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走了神。
“厉害?”大咧咧的夏悦初发现不了江栀的异常,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行吧,你说他厉害他就厉害。”
她看了江栀一眼,眼里带着点无奈:“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了,以后不管谁欺负你,记得找我。我可不管什么冰块还是嘴炮,谁敢惹你,我都能帮你骂回去。”
“嗯,谢谢。”江栀点点头,嘴角翘起,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想笑——也不知怎么的,他的“姐妹缘”总是特别好。
可惜了,真正帮他骂回去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人却早已忘了他是谁。
自习课。
教室里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偶尔有几声椅子移动的轻响,和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顾辞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册。他半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着,眼睛盯着试题。
余光中,江栀低头写着笔记,动作一如既往地轻缓。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顾辞海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结果没一会儿,就听见“啪嗒”一声轻响——是一支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顾辞海抬起头,看到江栀弯腰去捡那支笔。他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其他人。
江栀动作顿住,抬头看了顾辞海一眼,礼貌地微笑:“不好意思,掉到你那边了。”
顾辞海带着椅子往后让了让,意思是让他自己去捡。
就在江栀忙着捡笔的空隙,顾辞海一不小心扫了眼他桌上摊开的页面——那是一页满是涂鸦的纸,凌乱的线条中间,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了他的眼中。
“顾辞海。”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审视的目光落在江栀的侧脸。
“谢谢。”江栀捡起笔,轻声道谢。
顾辞海的视线掠过江栀垂下的眉眼和安静的动作,心底某处轻微动了一下,脑海里冒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为什么会写他的名字?
他的第一反应是,江栀在记仇。毕竟,今天实验室里他确实让对方下不来台。可再想想,这人平时那副温柔克制的模样,真要记仇也不至于用这么幼稚的方式吧?
他忍不住勾起一点笑意,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矛盾。
有趣。
表面乖巧得像一朵安静的花,实际上却总是能让人觉得意外。无论是对他冷言冷语后的从容应对,还是写了他名字的笔记本,似乎都不太简单。
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无人静默的午后,住校生纷纷回到寝室午休。江栀静悄悄地走进无人的卫生间,在隔间里疯狂地呕吐。
并不浑浊的液体里却散发着一股如同实验室化学药剂一般的药液味。在一阵钻心的反胃恶心中,“少女”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渐渐恢复力气了,他又慢慢地站起来,走出卫生间,面色如常。
第一天的课程结束,竞赛班的节奏江栀尚可跟住。他一个人住在自己的公寓里,每天由司机接送。
这套公寓其实很早就已经有了,是他在南城的秘密基地,是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属于江栀的家。
打开房门,一只雪白的小猫就蹲坐在客厅地板上。看到江栀回来,他半站起身,两双毛茸茸的小爪子和头不断蹭着江栀。
“豆浆。”
江栀温和地摸着豆浆的毛发,看着小猫开心地吃着晚饭后,才安心地离开。
他站在镜子前,卸下淡妆的动作比平时更急躁了一些。湿润的卸妆棉重重擦过他的脸颊,镜子里那张苍白的面孔渐渐露了出来。
他皮肤白皙细腻,淡妆只是为了遮住快要溢出的病态。
江栀抬起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你说……他记得吗?”
镜中的倒影没有回应,但仿佛有一股凉意从镜面深处渗了出来。
“记得?”镜中的江逾白突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像一把钝刀,“记得之后呢?你打算告诉他,你就是当年的小怪物?”
江栀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毛巾。
“别再骗自己了,”江逾白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讥讽,“就算他记得,也不可能喜欢真实的你。一个披着女生皮囊接近他的你,有什么意义?”
“他不会介意的。”江栀低声说,语气却少了刚才的坚定。
“他当然不会介意。”江逾白冷笑着,“但那是因为他根本没发现你是谁。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了呢?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
江栀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镜子,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堆积着,快要爆发。
“还在骗自己?”镜中的江逾白冷笑,“一个被家庭和社会否定的怪物,换上一层伪装的皮,就以为自己能得到什么?”
江栀像被掐住了脖子,呼吸困难。他从小学时被揭穿身份、被当作异类的那天起,就知道再也不能犯下同样的错误。
“江栀”是保护壳,还是牢笼?他已经分不清了。
但他知道,这副温柔又得体的伪装,至少还能让他有机会靠近顾辞海。
“别再骗自己了,江栀。”江逾白的声音变得低沉,“你这样真的很可笑。”
江栀闭上眼,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想把脑海里的声音全部赶走。
当他再睁开眼时,镜中的江逾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没有失败。” 江栀对着镜子低语,语气里掺杂着执拗和疲惫,“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
镜子里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