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烂王朝倾覆史》我算老几

2、柳暗花明见一村

　　黄小元和薛桂荣原本就紧跟在黎明景身后，见他马惊连忙下马冲上前来查看他的情况。

　　黎明景体质似与旁人不同，别人受冻皮肉或红或紫，他只是一味的白。

　　薛桂荣将黎明景半抱在怀里，见他面容胜雪，颜色却不惨淡，眉黑睫浓霜都掩不住，唇色也红，是遭风打得干裂渗血。

　　黄小元蹲在边上儿，这小郎君遭膀大腰圆的薛桂荣一衬，愈发显得纤细幼小，小孩子一样。又见他面皮白净，嘴唇殷红，乌眉长睫，雪砌出来似的，心里有些发慌，隐约觉得这殿下是妖精幻化，甚是不祥。

　　薛桂荣狠抠了他的人中，黎明景在痛感中苏醒过来。

　　薛桂荣大手粗指的，按得他上牙弓都疼，黎明景疑心自己的门牙都被他压得松动。

　　黄小元见他醒了，嘴里娘祖宗的乱叫一气，几乎要埋头到黎明景脖颈间亲上一口。

　　要是这位出了事，他们及时能活着走出雪地，也未必能站着回到长安。

　　黎明景实在是冷，又在雪里滚了两圈，两排白牙磕成一气，抖得筛糠似的。

　　黄小元忙站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薛桂荣马前，把黎明景给宁城王系上的斗篷又扒了下来，又觉得不够，复到自己马上扯了给马御寒的兽皮毡子。

　　他最宝贝他这匹马，宁愿自己吃点苦头也要伺候好的，这马也确实好，跟着他久了都通人性了，被掀了铺盖也不闹。

　　黄小元摸了摸马鬃算作安慰，又连滚带爬的往回走。

　　薛桂荣半搀着黎明景站起来，黄小元是个心急手重的，一把拿毛毡子兜头抱尾的给黎明景包上了。

　　马骚味儿在寒冷中变得稍淡，但仍不是好味，黄小元见薛桂荣伸手帮他把毛毡子压住了，又取了搭在肩上的斗篷，给黎明景捂了个严严实实。

　　他们三个同行到黑马前欲细看其伤情，薛桂荣和黄小元一左一右，两座小山似的把黎明景夹在当中，是个护卫的架势。

　　这黑马是齐军主帅陆震声的爱骑，是顶级的好战马，跟了陆将军许多年。

　　陆将军身为主帅，平日自是不必在前方冲锋陷阵。

　　这马匹虽也是常训时练，能日行千里，但毕竟不再年轻，近年来又少入诡境。单论耐苦耐寒，是比不上寻常战马的。

　　战马机警，非死不倒。这黑马侧躺在地，鼻孔扩张白气呼呼，眼睛仍旧睁得老大，确实是油尽灯枯的样子。

　　陆震声外出巡田察土之时被鞣川军误杀，留宝马在帐。

　　想来好人不长命，陆将军以民生为己生，以民苦为己苦，无论是大齐中洲还是边塞百姓都说他是个天赐的好将领。

　　好将领一生都在疆场驰骋，败绩甚少，最后竟栽在一股子饿疯了眼的散兵流将手里。

　　因粮于敌并非今人之策，常年饥荒的草原几部尝到了以战养战的甜头，每年秋收都要来打抽丰。

　　今年算是好年景，陆将军带着独子陆英照例前来巡视粮仓，谁成想务工的罪奴同流寇细作勾结宁城一部里应外合，陆将军身死，陆英被掳。

　　薛桂荣知道陆将军对黎明景来说亦臣亦父，又与陆英一起长大，更是情谊深厚。要不也不会不畏生死地打前锋，又因急于追回陆将军遗物陷入险境。

　　他跟着黎明景一同跪下身去，他甲胄比黎明景的要沉重，只能弯一条腿。

　　薛桂荣不善言辞，出了名的笨嘴拙舌，此刻搜肠刮肚也寻摸不到安慰话语，只能帮他掩住将落未落的斗篷。

　　黎明景从斗篷中伸出手来，将手按在马身上，细腻黑亮的细毛被冬风吹的冰凉。

　　他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马腹。这马确实是老了，腹部已无起伏，却心跳如鼓。

　　呼啸的北风还在刮，黎明景听不见风声了，也听不见薛桂荣的喘息，霎时间万籁俱寂，只有黑马心跳咚咚。

　　它要死了，像它的主人一样。他的主人没有死在战场，它也只是倒在风雪中。

　　黎明景伸出双臂半环半抱地拥住它阴匝匝的脖子，用脸颊去蹭它的皮毛，似乎在感受它最后的活力。

　　他因缺水与寒冷流不出泪来，甚至难过的也有限，冷风冻木了他的身心，天灰昏昏的，他的黑马要死掉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一哭，为陆将军的死哭一哭，为黑马哭一哭，为寒冷饥饿哭一哭，可是他现在不能委屈。

　　他是大齐的二皇子，他的将士们在风雪中挨饿受冻，马骚味在冷风里化作一种很艰涩的苦。

　　陆将军将死的马在他怀里，黄小元的马毡子裹在他身上，薛桂荣帮他按着临行时陆英带给他的斗篷。

　　他不应该哭，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哭。

　　他仍伏在黑马身上，似乎要从它身上得到一些慰藉，又抬起一只手来抹了抹脸，手指头冻得几乎要僵直了。

　　他确实是没有哭，直至马脖子里淌出的热血浸到他脸上，他确认自己确实是没有落泪。

　　黄小元嘴上又开始不干不净的叫起来，薛桂荣把他从黑马身上拉起来，凉凉的黑马被匕首刺中的时候还没有死，热血涓涓地顺着伤口流到雪中，红得很瘆人。

　　黎明景白着一张脸，乌眉浓睫，唇色殷红，斗篷和马毡子堪堪滑落，半边脸上都是血的颜色。

　　这场面冲击性大到惊心动魄的地步，没有人再说话了。

　　黄小元止了骂，薛桂荣反应过来，重新用马毡子和斗篷把黎明景裹起，没有心跳如鼓，没有万籁俱寂，他们仍旧在风雪里，前路难卜。

　　黎明景一刀子扎进了黑马的大血管，算是给它了个痛快。

　　有刀法好的已凑上去将马匹肢解分割，黄小元连吃带揣地抢了不少，送到黎明景面前来。

　　黎明景刚喝了两口马血，现在口腔鼻腔中还充满血腥气，他仍旧想吐，也仍旧很饿。

　　薛桂荣拿小刀帮他切成小块儿，递到他嘴边，新杀的马肉质还软，生肉也不似熟了那样柴，黎明景没动，只是张了张嘴，叼了肉也不咀嚼。薛桂荣用小指头又把肉往里送了送，他才开始吞咽，看上去是冻呆了。

　　黎明景脸上的血已经被薛桂荣蘸着雪蹭掉了，头和耳朵都被薛桂荣拿领巾包紧，面目只露出窄窄的一条儿，红汗巾小白脸，眉睫乌浓，小鬼儿似的。

　　黑马高大健壮，鞣川残兵不多，黎明景自己也未带许多的人，分食一马虽不能饱腹，但也够支撑他们再走一段路。

　　薛桂荣还是与宁城王共乘一骑，黎明景的马已沦入人腹，便与黄小元同行。

　　黄小元生得宽肩坦胸，是个天生的大骨架，又比黎明景大上几岁，现坐在黎明景身后挡风且好枕。

　　黎明景困累交加，又正是贪睡的年纪，不自觉就要睡。

　　天这样冷，黄小元怕他睡过去冻迷了人，于是一手握了缰绳稳住他，一手时不时地抬起手来戳捏他的脸颊。

　　黎明景被他磋磨得烦，只是哼唧，脑袋晃悠得东倒又西歪，偶尔发出几声应，示意对方自己还没被冻死。

　　黄小元和薛桂荣及卫队一行都是后防，在追击之前不曾入阵杀敌，原是做黎明景所领先锋队的候补力量。谁成想先锋队战绩斐然，首发即攻破宁城，待他们入城，黎明景已先一步救出了被囚的陆英。

　　哪知那宁城王舍妻弃儿，带着陆将军的宝剑逃脱。

　　黎明景视陆将军如师如父，自是不依，下了自己的红马又上了陆将军的黑马，孤身追敌去了。哪怕是从开战开始算，他也有三夜未好眠了。

　　黄小元就是因为这才出头献粮，那么瘦溜儿的一个小人儿，养尊处优的，都能忍饥挨饿，他为啥不能呢？

　　他读书甚少，又天赋过人，谁都不服，只佩服识文断字儿的。

　　他是个健壮的大老粗，就稀罕斯斯文文柔声细气儿的。

　　读书人会讲道理啊，他们脑子灵透的，总比他的办法要多。

　　他对大齐没有多忠心，对皇子也不见得多尊敬，他的信任是给读书人的，甚至有点盲从的意思。

　　黎明景其实困得有限，脑子清醒得很，翻来覆去地将战局和生机推演了许多遍。

　　只是他的身体和大脑各自为政，脑子里一气儿不肯歇，身体上却连支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保持清醒是没错的，不然他也无法在前方出现形迹可疑之人时快速做出反应。

　　鞣川俘虏领的路应该是没错的，因为天气渐暖，光线渐亮，风声渐小。

　　但此处仍旧是不见人烟，在茫茫雪地里突然出现一行人，不可谓不可疑，不可以不提防。

　　黎明景追敌时还是带着陆英的长枪，刚刚他困顿浑噩，被黄小元架在马屁股上了，他越过黄小元撤出长枪，险些甩脱了手。

　　他的身体还是不服他的脑子，此刻仍旧是没什么力气。

　　黎明景深吸一口寒风冷气，略闭了闭眼，上下睫毛复打了一架，和好的也快，待他要睁眼时又你侬我侬的不愿分离。

　　他勉力攥紧了枪杆，仔细观察，欲看清对方是敌是友，随时准备行动。

　　却见对方的车马左右散至两边，一辆镶金坠宝的马车从车马中央驶了过来。

　　及至还有一里距离，马车停下了，一人从马车中下来，依稀得见是一年轻男子。

　　左右侍从跟着，主仆三人向着黎明景他们走过来了。

　　黎明景心中疑惑，拍了拍黄小元的大腿示意他往前走。

　　薛桂荣欲跟上来，黎明景看了一眼半昏在他马上的宁城王，摆摆手拒绝了。

　　那人见他和黄小元往前走，脚步仍不停，人脚总是走不过战马的，黎明景的速度要更快些。

　　双方相对而行，这一段本就不长的路，好像顷刻就走完了。

　　那年轻人对着黎明景躬身拱手行了个礼，黎明景在雪地里行得久了，此刻被阳光和雪色晃得眼花，他眯起眼睛打量来人，想问问他们是哪里人士，为何在此。

　　他心中清明，头脑和身体却在此刻统一战线，眼花复累头昏，身形一晃竟直挺挺地往地上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