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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箫鼓追随春色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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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小元一开始见他腰背挺拔,肩平头直,以为他缓过劲儿来了,便专心以待来人。一时没防备,见他跌落,手忙脚乱地要抓他。
黎明景已脱力,握不住枪杆,黄小元遭乱摆的枪杆一架,没搂住,倒把枪攥紧了。
黎明景眼看着就要头脸着地,是个倒栽葱的姿势,那年轻人倒伶俐,大跨两步伸长胳膊将黎明景拦腰掐住了。
黄小元身体先头脑一步反应过来,但攥着一把长枪丢也不是握也不是。
那年轻人身边人早上前来,相帮着把黎明景调转头脚从马上引下来。
还是薛桂荣赶马前来,黄小元才反应过来,双双下马把黎明景接过来。
黎明景这回算是昏严实了,薛桂荣和黄小元两个人架着他仍止不住他往下倒的势头。
薛桂荣一手搂紧了黎明景的腰,让他整个身躯都倚靠到他身上来,见他贴瓷实了才抬头。
那年轻人没等薛桂荣开口,先一步自报家门:
“某是袤珏宗氏,做些售珠卖玉的小生意,此番是去白城送货的。这位将军若不嫌,先带着这位小将军到某马车上休整一下吧。”
薛桂荣原也有此意,可他们身着绥远铁骑的铠甲误入此地,尚不知这是哪国疆土,又不明此人身份来历,若鲁莽承助,万一再落到圈套中,此刻兵疲马惫,再难反击了。
黄小元见薛桂荣仍是犹疑思虑的样子,心里起急,这些当官儿的就喜欢瞻前顾后,他们能等,这昏昏坠坠的小郎君能等么?
好容易从吞杀人的雪地里走出来,他可得珍惜这条命,若这黎二郎真死了,谁知道上头那位会不会砍了他们的脑袋出气。
军纪严明,但他向来不是很守军纪,从薛桂荣身上夺了黎明景,略使了些力气将失去意识的一团沉肉托到肩上扛起。
他是横行惯了的,也无招呼,又不道谢,只说了句:“不嫌弃,我们也不跟你客套了,劳郎君带路,给我们小郎君辟个安静处,让他歇歇。”
那年轻人见黄小元动作,略皱了眉头。他并非觉得黄小元无礼,而是觉得黄小元扛黎明景的动作与扛猪肉无异,十分不雅,分外不妥。
于是连忙伸手做请,邀他们到马车上去,薛桂荣也见不得黄小元这扛猪驮牛一样的架势,将黎明景卸下来打横抱起,让他去后头整军领队去了。
薛桂荣和这个姓宗的年轻人在后头走,随宗同行的两个侍从已快走至马车处将炭火往外搬了。
待到他们上了马车,已有成盆的雪备好在马车中间的空当处。
薛桂荣随绥远军在北境多年,自是知久冻后不宜立即烘火的道理,只是这宗氏年纪轻轻便行事得体,考虑周全,气度姿仪绝非寻常商贾子弟可有。
“大齐绥远军归德中郎将薛桂荣,谢过宗家郎君,此番脱困,必禀上君以实,酬以重谢。”
马车内部宽敞富丽,余温未散,隐隐还有木本香气,更彰来者身份不凡。
只是车中摆了两盆厚雪,他们三人又都是身高体长者,薛桂荣行礼不便,只能蜷身颔首向其致意。
那宗家郎君却专心将黎明景至于车内座榻上,也颔首回礼,并未多言。
薛桂荣和宗家郎君一人扯了黎明景一只手,以冷雪苏之。
黎明景冻得狠了,手背肿得似两只蒸饼,却还是白,于是越发像蒸饼。
薛桂荣以经验判断,晚些时候冻疮就要发出来了,连忙又去扒他的靴袜,这样冷的天,是能把人的脚指头都冻下来的。
起先宗度站在低处,仰头看黎明景裹得严严实实地骑在高马上,遭黄小元衬托也不纤弱,后面跌下马来也只是瞧着过瘦。
这会儿细看,就发现这小郎君细胳膊薄身板儿,抛却身长,完全是个孩子身量。
攥了腕子略比量比量,就发现他一副骨架稚气未脱,是介乎童年与少年之间的阶段。
他身上穿的铠甲材质不俗,从制式上却看不出职级来。
大齐绥远军里这个年纪能着此等好甲,又不知军职军衔的,还能让这些将士如此担忧看重,大概只有陆将军的独子陆英。
只是算起来那陆英现在没有二十一二也有十八九,就算晚长,也不至于如此单薄吧。
宗度一边帮黎明景搓雪回温,一边若有所思,薛桂荣坐在地上,正好能看到他神情,知他是对黎明景身份生疑。
薛桂荣戝不准这宗郎君对绥远军了解多少,绥远军声名在外,大多人都知陆将军有个独子,少年将才自小随军,但知道二皇子行迹的人可不多。于是他准备先发制人,自行开口为其“解惑”。
“英郎年纪小些,又自小体瘦,自然不如我们耐寒抗冻,麻烦宗郎君了。”
宗度心中有疑,自是不信他的鬼话,只是面上不好显露,手上动作不停,欲找个话搪塞。
结果那小郎君倒是个善解人意的,缓缓有了苏醒之态,薛宗二人心里嘴上都在打官司,自然无暇注意。
黎明景早就胃部不适,眉头一直皱得死紧,现在遭车马颠簸,一挺身子一歪脑袋竟是呕了出来。
他吐得也怪准,正好吐到了宗度襟上,若是只吐还则罢辽,这小祖宗吐爽了,又俯面要摔,眼看着脸就要栽到宗度胸前的秽物上。
黎明景这突然袭击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宗度连忙托住了他的脸避免他蹭个满脸花,薛桂荣见宗度胸前红红烂烂的一小滩,还以为黎明景吐了血,怕他是受了什么他们没发现的隐伤,差点儿口不择言地叫殿下。
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之前吃进去的马肉和马血,想来是黎明景肠胃柔嫩,消化不了这硬腱无油的生马肉。
黎明景的脚比手受得冻要轻些,薛桂荣搓了这好半天,觉得已无虞,于是直起身来坐到黎明景身边欲供他倚靠。
那宗家郎君一手仍托了黎明景的脸,空出一只手来指指雪盆,示意让他给自己也搓搓,又向马车外喊再换上两盆新雪来,自己顶了薛桂荣的职。
宗度一手揽了黎明景的肩膀,马车颠簸也不好让他躺卧,只能帮他调整了头颈让他倚靠在自己肩膀,这才拿了布巾擦了擦衣襟。
他一低头就能看见这小郎君乌黑的眉毛,浓长的睫毛,鼻梁与眉骨都长得好,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该高的高该低的低,骨肉和皮肉都听话得很,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是谁呢?不会是陆英,也不会是骠骑将军方星回。
宗度把自己知道的人对了个遍,最后只剩一个人了,被黎齐皇帝派驻到北境的二子。
算算年纪倒是对得上,只是绥远军内人才济济,何须让他一个年幼皇子上阵。
难不成那传言为真,陆将军已身死?
不过此刻多想无益,他本身也只是想和齐朝谈个生意,这孩子是他们齐国的二皇子当然是好,若是陆英,也没差到哪里去。
不过是一点示好索令的筹码,人越金贵,筹码就越重,能谈的条件就越多。
宗度生在雪原、长在雪原,是个久在雪里穿梭的,此刻穿得柔软又温暖。
黎明景铠甲加身,又冷又硬,还遭他们拿雪一顿好搓,遇上这么毛烘烘暖绒绒的一个温暖怀抱,本能似的往他身上贴。
宗度向来不喜此等接触,但看他乌眉一蹙,嘴巴微张,睫毛上的霜早化了,湿漉漉地打颤颤,像只病久了的狸奴,倒也可爱。
宗度情不自禁,抬手拿指头去按他下唇处的小窝,宗度一戳他下嘴唇就一动,竟真同小猫儿一样。
黎明景嘴巴长得挺矛盾,上嘴唇轮廓清晰,线条走向有峰有坎儿,偏于俊美,下嘴唇却饱满多肉,形状趋近于圆。
这样的一张嘴巴,若是在醒时做严肃神色,有浓眉大眼高鼻梁帮衬,还可称威仪。
此时张了嘴又闭了眼,眉目的凌厉被长睫糊涂过去,人又困顿委屈,再配上这样微张的小圆嘴,就无限向可亲可爱哧溜去,再无威严可言。
薛桂荣注意到宗度的动作,觉得这宗郎君非但身份可疑,还逾矩失礼。
不过现在毕竟是受人恩惠,手软嘴也软,并不好当面制止,只能重咳两声以示警告。
宗度听了他十分刻意的两声咳,也自知理亏,规矩了手脚不再多动。
始作俑者无知无觉,愈发向那温暖毛团贴去,已分不清是昏是睡,怕是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困饿交加,又冷又累,心中的担心与惴惴都被獓犭因吞了个干净,此刻连梦都没做一个。
薛桂荣和宗度各怀鬼胎,肚腹里百转又千回,没空搭理对方。
一个专心往自己身上搓雪,另一个则是专心致志地照料起昏睡的黎明景来。
这病病歪歪的小狸奴要真是是齐国的宝贝蛋,就也是他们袤珏的金疙瘩,伺候好了,有大用处。
黎明景他们在遇到宗度前,本也快要走出那片雪地了,故而才大半日功夫,他们就走到人烟密集处。
黄小元性子急,脾气大,在外头挨冻就算了,还要被同行的兵獠子打趣取笑,恨不得钻进马车里去把薛桂荣揪出来,让他替一替自己。
他受语刀言剑,所以在看到那高高阔阔的麒麟旗亭时,便立刻越过宗度的随行马队,到了马车边上也未放缓速度,边往前跑马边用他那一把粗声大气响嗓子喊:
“薛大,我们到了嘿!”
薛桂荣听见动静,从车厢中探出头来,见果真是麒麟白城,转身又是对宗度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