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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穷水尽真无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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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十六年,大齐二皇子黎明景与绥远铁骑大营失去联系的第三日,骠骑将军在大漠里遍地寻不到他的踪迹,几乎要急白了头发。
孤身追敌的大齐二皇子仿佛被风吹散了,融到了荒川枯草中,连带着紧跟着他出去的那一小队骑兵也一起消失了,一点音信也无。
在骠骑将军急的焦头烂额之时,这大齐二皇子也不好过,北风卷着雪粒子拍到脸上,像一盆烧得滚烫的铁水儿兜头泼过来。
大漠的冷风吹硬了他的手脚,雪山的冰雪冻僵了他的脑袋,雪下得深厚,他觉得自己几乎不会思考了。
马匹一行一屈,走得艰难,积雪已能没过成年男子的膝窝了。
鞣川宁城分部的卫队骑术精湛,对草原的地形又熟悉,任是草原平坦辽阔,黎明景也苦追了许久。
他初出茅庐,有战心无战谋,直至风沙渐冷,黄沙里掺了白雪,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了计。
黎明景往身上裹了裹斗篷,薄棉斗篷作用有限,风顺着马屁股马腿往上钻。
他未穿棉甲,只着轻铠,现冷得牙关战战,两排白牙磕磕直响,下颌骨咯吱咯吱地跟着凑热闹。
铠甲这东西冬冷夏热,又不透气,像一板捂不化的硬冰片子,又凉又沉地贴在身上,实在是难受。
行伍里的鞣川籍士兵在陌生领域里也失了方向,雪地一片空茫,他走在前方目无所至,害了眼盲。他一瞎,这队北境最精锐的骑兵就跟着一起瞎了。
黎明景瞪圆了眼睛盯着被迫跪伏在地的宁城王,黄沙摧得他眼圈发红,睫毛遭了霜,上下左右地打架,不分横竖地黏连成绺儿,滔天的怒意和恨意顺着支棱着的睫毛射出来。
穷寇莫追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对方夺宝杀人实在可恶,他实在气不过。
对方应是原就有此计,落荒而逃之际还不忘带走大齐主帅的宝剑。
宁城王本也没存着成功逃脱的心思,他就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引黎明景来陪葬的。鞣川人向来凶悍,最会斗狠。
这位鞣川藩王也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生的一张窄长脸儿,梳着两条大粗辫子,贴垂在小腮帮尖下巴边上儿。细眉纤眼小眼仁儿,眼白多,这样的一副长相,无论做出怎样的表情都是带着些怨毒意味的。
黎明景并未被他恶毒阴狠眼神吓退,只是攥紧手中宝剑强压怒火,免得自己气急把他宰了。
这宁城王已成败寇,自没有活着给敌人指路的道理,任是黎明景连威逼带利诱,都撬不开他的嘴。
黎明景并不相信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同归于尽,拔了宝剑直指他喉间,欲再逼问一番,谁成想这疯子竟奋力向前一扑,脖子直接奔着剑锋撞了过来。
黎明景急收剑刃负于背后,下意识抬起腿踹向他的下巴,将其逼远。
这一脚踢得不重,宁城王顺着力道一扬下巴向后仰了仰脖儿,喉间梗出一股子呼呼声,噗地喷出一口浓血来。
黎明景心中纳罕,觉得这点儿力气不至于将其踢成这样,有惊讶丰富的老兵当即反应过来,忙慌慌奔过来掰开他满是鲜血的下巴,又钳住他的下颌伸进手去猛掏一气。
过了好一会儿,那老兵掏出红红烂烂的一团,随手扔到了地上。
雪下的深,黎明景遭霜糊了眼,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楚那是一截儿被鲜血包裹着的舌头,落到雪地上扎眼儿的很。
这宁城王竟生生将舌头咬了下来,这一口咬得深,几乎是齐根儿掉下来了。
黎明景皱着眉头吞了两口唾沫,把胃里返上来的那股恶心劲儿往下压了压。
他第一次上战场,打生下来算起,头回见了这么多血腥脏污,战时神思紧绷倒不觉得什么,现在卸了劲,又冷又饿又累,忍耐度已到极限,是真有点儿受不了这等冲击了。
风大,他嘴里干得厉害。黎明景年纪不大,个子不小,但也只长了个子,其余的都不配套,鼻子眼睛嘴巴脸蛋手脚,都还是孩子样子。
小孩子口腔里的嫩肉容不下一条干硬滞涩的冷舌头,无口水可吞,呕意反而被勾了上来。
现在一众士兵都盯着他呢,他不好当众呕吐。
小小的一个人儿,又被敌人的诡计骗了,本就不是个能服众,若是因为敌人的一条血舌头就吓破了胆,那不更没法管控这一支失了方向的精锐骑兵?
他略闭了闭眼睛,翻身下马在地上抓了一口雪塞进嘴里以润湿口腔,又双手紧攥了一团,回身塞进了宁城王惨不忍睹的嘴中。
“你要寻死?想得倒美。”
黎明景怕他失血过多,失温厉害,抬手解了斗篷裹到那宁城王身上。天气太冷,他手指冻得僵硬,十分困难地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那宁城王也不挣扎反抗,自知一次寻死不成,再就难了。他算是有点风骨的,可也知识时务,除了闭口不言,多做无益了。
当然,他现在想说也是有心无力,舌头刚刚已经被他自己咬下来了。故除却寒冷因素,黎明景算是很顺利地做完了这一套动作。
天实在太冷,黎明景直起身来,抬头看了看天色,无意识地将手伸到嘴边狠哈了两口气,口腔里的热意遇冷,瞬化为茫茫白烟。
黎明景在这有色无温的气息里思索片刻,眼前和心中都是朦胧一片,雾气散尽了,脑子里倒是显了点儿主意。
他站在雪地里,扫了扫周围的大齐士兵,想挑个官儿大的一块儿商量商量。看了半天,竟还有个熟脸儿呢!
归德中郎将薛桂荣,大腹美髯,是行伍里有名的美男子。
黎明景面对着一堆陌生面孔,见了他,此刻亲切感油然而生,很有点儿“他乡遇故知”的意思。积雪深厚,他也不抬腿了,兔子似的一路趟过去了。
薛桂荣身强体健膀大腰圆的一位猛汉,平日里最不怕冷的,此时也冻得有些瑟缩。
他一抬头就看见黑攒攒的一个小脑袋在雪上飘过来,略惊了一下,还以为见了雪妖。
直至黎明景走近,他才发现这小脑袋的主人是他们大齐的二皇子,忙凑上前去相迎。
雪深,他再英武过人也只能跟黎明景一样,趟着走。
小皇子细脖子小脑袋的,只穿一身泛青沾白的轻甲,细细条条地从风雪中走来,纤弱甚,看起来几乎要被冰粒子湮灭了。
薛桂荣觉得眼前的画面很奇异,他自己相貌堂堂,赞美称誉受得多了,自己也以貌取人起来。他觉得这样的一个小家伙儿,出现在战场上实在是离弦走板,不合常理。
黎明景比他要矮上一头,他此刻需屈膝躬身才能让黎明景的嘴巴凑到他耳边。
黎明景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薛桂荣听着,心中渐渐对这小皇子有了些改观。此计虽有不足之处,但确实算得上一破局妙法。
于是顺着话频频点头,待黎明景说完便躬身行礼,表示自己愿意配合。
黎明景得到了肯定答复,复趟回队伍前方,薛桂荣跟在他身后,两人站定,黎明景便开始游说。
“大家宽通,不苛军政,亦待战俘以优,某尊圣人嘱。传命下去,凡所俘鞣川部兵,宁释不杀,去留随意。今共陷雪中,同威同困,愿去者,自谋生路;愿留,可与齐骑共济者,与齐军同享需备。”
黎明景说罢,又着人将他们随身带的干粮分下去些,话说出去了,齐军动作的人却不多。
他们并不很想将自己的食物分出去。
他们陷入雪困前就刚结束一场急行军,若不是二皇子一意孤行,非要追击,现在他们应该躺在大营里休整呢!且追战又急,身上所带的无非是一点冷饼干肉,自己都是不够吃的。
而被他们暗骂着的二皇子也料到会如此,黎明景自己也饿,这些兵士身上好歹还有些能入口的,他身上可真是一点儿能吃的都没有。
追击三天,入雪半日,除了那口雪他算得上水米未进。他自己都被饿火拱得头脑发昏,自然也懂这些兵士的苦楚。
可如今最重要的是先走出这雪地,鞣川人既然知道这处能把他们困死的地方,就不会不知道出路。鞣川军队虽骁勇善战,但纲纪混乱,并不是忠心侍主的类型。
他宁城王要秉王室气节,这群士兵可不用,悍不畏死者总是少数,大多人的本能就是求生。
薛桂荣看着绷直了后背、抻平了肩膀的黎明景仍被大风扯得左右摇晃,还是觉得他太过单薄。
算起来这位小皇子也不过十字打头的年纪,刚入战场就吃了这样等苦头,不惊不惧已是难得,能稳住心神想对策就更是不易。
薛桂荣比他大了二十岁有余,免不得要对他生出怜爱之心。他走近了两步,欲替他挡一挡冷风,手上已开始解腰间系着的粮袋。
他还未开口,队列里忽传出一阵浑厚粗粝的呼号,薛桂荣和黎明景循着声音调转视线一同看过去,就见一宽肩虎背的男子走出来,个子不高,身材魁梧。
黎明景看不清他的面目,声音却是力破朔风,中气十足。
“磨叽个屁,攥口粮也没有这么个攥法儿,出不去咱都得死这儿,留着这点子干饼烂肉给你野娘老子上供去?字都不识得几个,有什么可犟,人家识文断字儿,总比你们狗脑子聪明吧!”
薛桂荣听着那汉子左一个野娘右一个老子的,顿觉他粗鄙不堪,说出来的话简直不堪入耳。虽然他自己平时嘴巴也不干净,但此刻,在这单单薄薄柔柔弱弱的小皇子面前,下意识开始嫌弃上别人了。
“郎君,我粮充公。”
他未行礼,几个字儿说得豪气干云,动作也大开大合,两只手托起一大袋子直拱到黎明景面前。
黎明景此刻身姿紧绷,本就站立不稳,被他这动作逼得一踉跄。
薛桂荣的胳膊一直在他背后虚拢着,及时托了他一把,这才不至摔倒。
那汉子也意识到了自己鲁莽,后退半步似是咧嘴笑了。黎明景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见带着窘意的嘿嘿笑声。
薛桂荣待黎明景站稳,便松了手,低头到他耳边向他介绍来人。
这汉子叫黄小元,在行伍里是个颇有名声。他骑射好,有了名的百发百中,百步穿杨,但年纪太小,不得重用,自然也不得升迁。
因此觉得自己被埋没,很是郁郁,满心都是不得志之苦,于是脾气愈发暴躁,又无处纾解。
只能仗着自己力气大、本领高略耍耍威风,过些干瘾。
所以他的名声好坏参半,“恶”名居多。
不过他为人憨耿忠厚,还是个热心肠,与他相熟的不熟的,得他相助的人挺多,是个能让人服气的。
齐军兵士见黄小元这个暴脾气的愣头青都解了,又有薛桂荣在前,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陆陆续续的拿出了自己的存粮。
有不愿意拿出来的,黎明景也不强求,三三两两凑出来的数量竟还算“可观”。
薛桂荣走上前去清点了一下,命这些肯拿出自己口粮的人自留一些,先分给鞣川人一小部分就好。
鞣川士兵看看手里的冷饼子,已经冻得梆梆硬,但放眼望去茫茫一片白雪,连个草根都不得见,这硬如石头的饼已算珍馐。
他们并非不知出路的,可王室威压在上,他们不敢言。
宁城王现在咬了舌头了,大齐的皇子说可以放他们走,还给饭吃。
鞣川一部生在大漠,死在草原,一辈子都在马背上谋生死。
耕地短缺带来的影响是致命的,肉类易腐,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生都要被饥饿的阴影笼罩着。
本就是溃军残将,也不用再谈军人铁血,傲骨在活命面前,不外如是。
雪地里不像草原,很容易迷失方向,他们入雪已深,现在离群,无异于送死。
如果愿意为大齐军队指路,虽也不一定能走出去,尚有生机。
黎明景见那一小撮俘兵都垂头不语,心中已有了判断。
他是活泼乐观的性子,身陷险境也不觉悲苦,现事有转机,心中的沉郁怒气未经大脑允许,自作主张地散了许多。
他先拉起那满下巴鲜血的宁城王,交给薛桂荣。
薛桂荣经验老道,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两手插在那宁城王肋下略一使劲将其托上马,旋即自己也踩了马镫翻上去。
宁城王刚听完他的游说,还没来得及气他策反了自己的兵,就被掀到马上。
他不明就里,不知道这大齐王室子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黎明景心里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单纯觉得他流血失温,让他在雪地里跋涉可能会冻死。
单给他一匹马又真怕他骑着就跑,他真死在风雪里就算了,若他侥幸能活,对黎明景、对大齐,都有大用处。
不过大齐二皇子的没让宁城王疑惑多久,鞣川士兵愿意领路,黎明景略觉轻松,身上刚一卸劲儿,立刻又被风卷得瑟缩,颤栗着上了马。
刚走出去没两步,高大强壮的黑色战马像一座遭了地动骤然崩塌的小山,猛然跪摔下去。
黎明景手指冻得发僵,尚未拽紧缰绳,被甩下马去。
他腹中饥饿,身体疲倦,又因寒冷,敏捷度下降,被迫在雪地里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薛桂荣沙哑的殿下和黄小元浑厚的郎君惊恐地搅在一起,风声呼呼好像从四面八方涌挤到一处,将他们的声音聚拢放大,打着颤儿旋着抖地砸到黎明景的耳朵里。
他觉得头脑手脚以及躯干都在发麻,意识都有些迷离,身体内部却从胃部开始返灼烧感,他知道这是冻得狠了,他试着攥拳,手指还能动,想站起来却是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