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耳日氿木

7、番外篇 喵喵，喵喵喵喵 夜

　　夜已经深了，不染无奈地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早已过了十二点，甚至又快转完一圈了。不染想立刻回家躺在他柔软的床上，可惜不行，他要等待一位化名叫做“M”的客人，然后像往常那样，下赌注，赌大小，等待收注或者回报人情，诸如此类如此等等……他已经很恼火了——忙活了一整个白天，半夜坐在阴冷的地下室里，舒适的扶手椅也变得硌人，而且M已经迟到了大概三小时。
　　就算是神，也会感到疲惫的啊。不染有些忿忿不平。正当他出神地想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随着衣物的摩擦声，一个看上去就像某种古怪巫师的人坐到了不染对面。
　　想必这就是“M”了，他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色袍子，会让人以为他把自己裹在一堆破布里。不染看不清M的面孔，换句话说，他全身上下只有手是裸露在外的。而那双手——要不是不染提前查明了来客的底细，一定会以为那是秃鹫而不是人类的。
　　“很抱歉……先生，来的路上出了点小意外。”M开口说话了，嘶哑的声音与外貌十分适配。
　　“我对你怎么迟到的不感兴趣，”不染毫不留情地接口道“你和我都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从背后的角柜里拿出骰子和骰盅，略带笑意地说道:“规则很简单，就是猜大小而已，我不想玩那些有的没的，赌大，还是赌小？”
　　“……小。”
　　“那我就赌大了。”不染把骰盅推给对面的M“客人先请，避免不必要的怀疑。对了，不要想着出千，除非你想不留痕迹地消失……”他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结束了这句话。
　　M沉默了，只是不住地摇着骰子，不染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很快，揭开骰盅，一枚显示一点的骰子赫然躺在桌面上。
　　“你赢了，赌的不错，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不染故意让骰子在被看见之前打了个滚，正好停留在一点。他实在太疲惫了，恨不得一秒之后就结束这次乏味的赌局。
　　“先生，如果我能为您提供一些稀奇的东西，您能不能……？”M似乎抬起了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不染很清楚M想要什么——不过是额外的报酬，用来花在更纸醉金迷的生活上，这种人他见得多了，虽然对此嗤之以鼻，但他仍然想看看一个不同寻常的人能为他提供些什么。
　　“说说看吧，希望你所提供的东西能令人满意。”
　　M清了清嗓子，低声念叨着什么，突然，一只火球冒着蓝莹莹的光，从他的手心迸出来，静静地烧着。不染此刻难掩惊讶的表情，毕竟除了他自己以外，没见过有人能使出类似“魔法”的招式。
　　“如您所见，我是一名咒术师。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定制一条咒语，杀人不见血的，也可以。”
　　“我对杀人不感兴趣，谢谢。”不染嘴上这么说着，但却不想放弃这个咒术师所能带来的可能性“那么，你能给我一些有趣的咒语吗？我自有处理污物的手段。”
　　“当然可以，先生。”M微微欠身，随后从衣兜里掏出羊皮纸和羽毛笔（倒是很有巫师做派，不染想道），信手写下几句话递给不染。“请注意，咒语的效果是直接作用在施咒人身上——”
　　“知道了，一会你所需要的报酬会直接打到你账户上，你可以走了。”不染下了逐客令，随手把羊皮纸塞进口袋。
　　M深深鞠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赌场。
　　终于应付完了。不染揉了揉太阳穴，也该回家了，不知道皓阳睡了没。
　　随着响指声响起，不染瞬间出现在了家门口，他强撑着拧开门锁，推门便看见皓阳靠在门边，嘴边还蓄着牙膏沫，显然是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出什么事了吗？”皓阳熟练地接过不染的外套，问道。
　　“没什么，那个……客人迟到了，仅此而已。”不染本来想骂一句脏话，但看着皓阳关切的眼神，心情不由得缓和了一点，便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我想睡觉。”不染有气无力地哼哼。
　　皓阳听了这话，无奈又好笑地叹气，任由不染倒在怀里：“你总是知道我会心软，其实你自己走几步路也能到卧室去的。好吧，遵命，SILENT的大老板。”
　　不染感觉自己被整个捞了起来，尾巴软绵绵地扫过地面，不一会，他就被丢在了床上，皓阳替他掖好被子，顺势躺倒在他旁边。
　　“晚安，亲爱的。”
　　不染听着皓阳的声音，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仿佛只睡了三秒钟，不染就被床头的闹铃吵醒了，他恼火地意识到又要忙活一整天，伸手去按停闹铃，却摸到了两张纸条。
　　第一张是皓阳留下的，“去买早饭了，多睡会吧。”不染念道，虽然的确很想多睡一会，但眼下有比睡觉更要紧的事情……
　　第二张则是昨天M写下的咒语。有了，要紧的事。
　　“黑桃在左，红心在右，夺舍灵猫，应召前来……”他兴致缺缺地念道“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纸条上的字发出暗暗的光芒，随着一声巨响，一阵紫色的烟雾萦绕在不染周围，他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身边的物体都被放大了好几倍，他确信自己发出过惊叫，然而传入耳膜的却是清清楚楚的猫叫声。他有些慌神，抬手想要再仔细检查一下纸条上的字，眼前看见的是一只没有分明手指的爪子——同样是灰白色，但那无疑是一只猫的爪子。
　　变成猫了？也太扯了……不染觉得整件事都很荒诞，但现实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必须要尽快弄清楚状况，他迈着四条新腿，笨拙地挪到落地镜前。
　　“怎么……回事？”不染目瞪口呆地看向镜中的自己，嘴里发出的依旧是无力的喵喵声。灰白色皮毛，金色的瞳孔，蓬松的尾巴，但此时站在镜前的不是混血魅魔，而是一只真正的长毛森林猫。
　　看来是咒语生效了，在最初的惊慌失措过后，一切似乎变得蛮好玩的，但好景不长，不染在尝试跳上柜子的时候被自己的尾巴绊倒了。
　　“虽然变成猫也挺好玩，但是很遗憾，还有工作要处理……”不染喵道“小把戏到此为止了！”他自信地像往常那样，想通过响指释放神力，然而，神力头一次没有被用出来——猫的爪子是打不出响指的。
　　不染有些泄气，只好用备用方案了。不到万不得已时，他是不会用这种方式施放神力的：发动时间长，台词还很中二，搞不好就会被当成中二病或者精神病患者。他无奈地收缩爪子，但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办法呢？
　　“咳咳……吾乃世间之赌神，命天地灵力，听召，为吾所用！”不染大声喵道。
　　一阵沉默，穿堂风狠狠穿过不染的身体，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仍然以一只长毛猫的形象蹲坐在地上。世间灵力显然听不懂喵喵声所代表的意思。不染真的开始恼火了，他强忍着抓挠家具的欲望，烦躁地抽打尾巴，实际上，他此时更不愿去想的是皓阳回到家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染，早饭买好了，馄饨，多加香菜不要葱，起床吃点吧？”好巧不巧，有人轻轻敲了几下房门，不染知道那是皓阳，通常情况下他会回应一声“好”或者“知道了”，然而以猫的身体，不染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一直发愣也不是办法，他干脆一声不吭地思考对策。
　　时间不等人，皓阳见半天没有反应，索性直接推门而入，他的视线落向床边，床上空无一人。
　　“不染，亲爱的？”皓阳有些迷惑，甚至看起来有些委屈“一大早就去上班？”
　　往这里看看啊笨蛋，平常不是挺有眼力见的吗？而且我看起来难道像是会主动工作的人吗？不染在心里哀嚎，他听出了皓阳语气中的失落，但这种情况下也顾不得照顾他的情绪了。
　　“看这里！”不染高声喵道，语气急迫，但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出来。
　　“猫？怎么会出现在家里……”
　　终于，皓阳注意到了镜子前的长毛灰白猫，愣了一下，随即上前拎起猫的后颈皮：“你好～你是从哪里来的小可爱啊？”
　　不染头一次觉得皓阳这么欠揍，也许是变成猫的缘故吧，他很想在皓阳的脸上抓几下，但好在他及时克制住了这种冲动，趁着皓阳还没有发出蹩脚的猫叫声——凭不染对他的了解，他很可能会这么做——不染立刻挣脱出了皓阳的手，迅速窜到床头柜上，用尾巴指指自己的照片：在说不了话的情况下，这是他能想出来表明身份的最好方法了。
　　皓阳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将相框拿了起来，看看不染，又看看照片，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这么说，你也喜欢这张照片，对吧？我也是，一直觉得这张照片的角度很好，把不染照得很帅气呢……摆在床边，每天起床第一眼就能看到，感觉真的超棒。”
　　你这时候怎么又变成笨蛋了！不染既无奈又恼火，他沉默地看着皓阳，然而皓阳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凝重，反而伸手将不染抱了起来。
　　“虽然你很可爱，但是很抱歉，我们家不养宠物的。”皓阳盯着不染的眼睛说，不染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歉意“而且不染是犬控。”说这话时，皓阳的语气中居然带着淡淡的骄傲。他抱着不染就往屋外走。
　　不染不安地扭动起来，他暗暗下定决心，如果皓阳决定把他独自一人丢在某个地方，在变回来之后，他将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也许洗一个月袜子能让皓阳记住不可以随意丢掉突然出现的小动物。
　　就在这时，不染感到抱着他的那双手顿了顿，随后，他被抱得更紧了，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头顶忽然传来皓阳的声音。
　　“我想，帮助一只迷路的小猫，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染觉得头顶被猛吸一下，与此同时，皓阳的声音有点发虚“本来想带你去收容所的，但大家都知道那实际上是个人道毁灭的地方……所以，这么可爱的小猫咪当然要先住在这里，然后再找找领养。我相信不染是不会拒绝一只有礼貌的小猫的。”
　　这还差不多。不染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才不想加入流浪猫的行列，然后不幸被抓住，打一针安乐死——神明不会被杀死，但要彻底清除那些残渣，也得花上一番功夫呢。
　　“既然要先住在这里，要不要买猫窝什么的……？”皓阳认真地问怀里蜷缩着的灰白色猫咪。
　　不染一甩尾巴，权当回应。
　　“那就走喽。”皓阳抱着不染出了门。
　　喧闹。
　　这是不染以猫的身体感受世界第一反应。他的听觉和嗅觉都被无限放大，耳膜被车声和人声震的发痛——怎么之前没有发现，自己身边竟然这样聒噪？他烦躁地屈伸爪子——这种技能也让他很不适应，他从没想过爪子是可以伸缩的——希望皓阳赶紧把事情给办了早点回家。
　　“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安。”皓阳用指尖点了点不染的鼻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不染很想叹气，但他不想表现得太“通人性”，只好通过把耳朵伏在脑袋上以表示不满。
　　“我明白了，一会就能回去了……别急。”皓阳安抚着怀里的猫，脚步更加急切了。
　　不染本来坐得还算安稳，但皓阳突然加快脚步令他有点猝不及防，本就无法熟练操控的躯体变得更加难以平衡，不仅如此，街道上的人似乎都着急忙慌地赶路，肩膀与肩膀之间的碰撞是时不时发生的正常事件，但这对现在身体轻巧的不染而言无异于巨石投入水面，整个猫摇摇晃晃的，又没法狠心伸出爪子勾住皓阳的衣服……显然结局只有一个——不染从皓阳怀里摔倒了地上。
　　为了避免被行人无意中攻击到，不染咬紧牙关在人群中穿行，提防着被踢到的可能。周围的声音异常杂乱，他几乎没法听见皓阳的呼唤，只能感觉到皓阳越来越远。周围的环境对变成猫的无助神明来说危险了一百倍，不染左转腾挪，不敢有任何停歇，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了，他狂奔着，求生的本能让他不知跑了多久，终于，他看见了某个很眼熟的小巷……
　　只要回到赌场，那里大概还有没有用过的灵魂。不染一边想一边向前狂奔。加强神力，那就还有变回去的可能性……
　　快了，就快了……
　　突然，不染只来得及看到眼角有一撇黑影闪过，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令不染有些站不稳，他眨眨眼，挡在面前的是……
　　“从我的地盘上滚出去！”一只小小的黑白色幼猫呲牙咧嘴地冲不染咆哮着，他的乳牙甚至还没长全，尾巴和肚子上有干涸的血迹。
　　不染没有理会小黑猫，径直从他身边绕了过去，眼前的巨大砖墙和流着泔水的垃圾桶令他有些失望，这座城市的巷口都长得太像了，赌场没有，当然也不会藏在墙里，这里不是他赖以生存的地方，而他离皓阳想必也有了些距离，等着皓阳来找他有些不现实。
　　“只能自救了吗……”不染喵喵自语。
　　“喂，奇怪的猫！”小黑猫还在咆哮，但声音比上一次更加虚弱，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豁出一切保护领地，当然，他对不染的反应很不满“快走开，这是我的家，你不能待在这里！”
　　反正暂时也没地方去，不如和原住民交涉一下好了。不染饶有兴趣地抖抖耳朵，遭遇野猫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野猫小说，他竭力回想着，如果表达友善，是不是应该……呼噜一下？
　　“我没有恶意，小家伙。”不染呼噜着，打心底觉得“这样真羞耻”。
　　“好吧。”小黑猫似乎放下了警惕，但他看上去仍然不安心“有的猫说，看到入侵领地的陌生猫，就都要赶走，可是……你不像坏猫。”
　　原来不管是人类还是猫咪，幼崽都是天真无邪的生物。不染松了一口气。
　　“我不会伤害你的。”不染要他放心“你可以说说你的名字，然后……请告诉我，如何作为一只猫前往城市的南边。”
　　“我没有名字，还有，南边，是什么？”小黑猫歪着头“是食物，还是玩耍的地方？”
　　不管是人类还是猫咪，最好也不要对孩子抱太大的期望。不染心想。
　　“你和我说话，所以你是新朋友！”小黑猫开心地卷起尾巴，尾巴上的伤口令他瑟缩了一下“不对，你可以当我的爸爸！这更好！”
　　“你原本的爸爸会很伤心的，”不染回道“好了，果然不该把希望交付给一个不过几个月大的小猫，接下来该走了……”他喃喃自语，思索着下一步的回家方案，单独在外的时间越久，他的处境就越危险。
　　“你要走了吗？别走好不好。”小黑猫再次挡在不染面前“妈妈被坏人类抓走之后，就没有猫和我说话了。而且，我没有爸爸……所以你不要走，好不好？”
　　也许是因为变成了猫，不染竟然在小黑猫的眼神里看到了委屈，他没法狠心无视一个孩子的委屈，哪怕那甚至不是个人类小孩。
　　“好吧，那就说说看，是什么坏人抓走了你妈妈，还弄伤了你？”不染干脆把爪子缩到身子底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有闲心了，明明不能浪费时间，却还是……也许他就是没办法放下对幼小生灵的怜悯。
　　小黑猫瞪大了叶绿色的眼睛，似乎还没有从过去的惊恐里走出来:“那群人都是黑色的，还拿着那种亮闪闪的圆圈和棍子，他们套住了妈妈，妈妈叫我快跑，然后她就没了声音，我还是被打到了，但是我还是跑啊跑啊，最后来到了这里。现在我有一个大大的好东西盒子，每天都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从里面长出来！”
　　好东西盒子，指的是这个垃圾桶……？不染听着小黑猫的描述，连连皱眉，他不能不注意到小黑猫身上的伤。有时候，人与动物不得不势不两立，他感叹着。最近在创城，城管多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虽然我有好东西盒子，但是我没有妈妈了。”小黑猫把鼻子埋进自己的皮毛里，蜷缩成一个黑色小毛球，像一块燃尽一部分的黑炭。不染看着他，心里闷得慌。突然，小黑猫抬起头嗅嗅空气，眼里溢满惊恐，脊背上的绒毛根根直立。
　　“坏人类！”小黑猫显得更害怕了。
　　不染朝他的视线望去，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兜网，麻袋，还有套索，这些城管一看就是专门来抓流浪动物的，他们高大的身形堵住了巷口，不染手无寸铁，就算有工具也无法以猫的身体使用，而身边唯一可以称得上援军的只有一只受伤的小黑猫，他预估逃跑的概率几乎为零。
　　“麻烦，”不染啐了一口“躲在我身后……”他指望着神明不会受伤的身躯能暂时保护自己和小黑猫，至少是不要受更多的伤，然而话音未落，小小的黑影便快如闪电地蹿了出去，坚定地面朝人群，挡在不染身前。
　　“离我们的地盘远点！”
　　不染稍一愣神，一个不注意，小黑猫就呲牙咧嘴地朝人群发起进攻，但这种程度的攻击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甚至没法挠破人的皮肤，不过是螳臂当车。很快，小黑猫就被拎住后颈皮动弹不得。
　　“放开我……”小黑猫被拎了起来，徒劳地挣扎着，他的喵声也越来越无力。
　　只能这样了，自救。不染抖抖皮毛，他的目标是跳到其中某人身上，再叼走小黑猫。这个计划听起来毫无可行性，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他跳跃起身，惊讶于跃起时的轻盈，顺利越过几只落下的网兜，他只需几步就能接到小黑猫了……
　　砰。
　　随着铁棍击中骨头的声音，不染被这股冲击力甩到了狭窄巷子的另一侧，虽然不痛，但这一下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城管们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将不染逼进墙角。一大一小两只猫都无路可退了。
　　“喂，等一下！”
　　不染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朝巷口望去——果然是皓阳，他气喘吁吁，大概是刚刚找到这里来的。
　　皓阳大步走进巷子，一眼就瞥见走投无路的不染，他蹲下身子把不染抱在怀里:“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猫，出门的时候没看好，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行吧，下次把猫看好了，最近逮的严。”领头的城管见状也不再追究“那这个……？”他指了指小黑猫。
　　不染抖抖耳朵，迎着皓阳的目光略一点头。
　　“这个也是。”皓阳语气坚定地说，从城管手里接过了虚弱的小黑猫，随后头也不回地朝街道上走去。
　　“我知道是你，不染，嘘——”皓阳笑着迎接不染诧异的喵声“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灰金异瞳，奇怪花纹，还有哪只猫会长得这么有特色——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嘛，当时我是装傻逗你玩了下嘛……要不然你以为我会像对待人一样对待一只来路不明的猫？先回家再说。”

　　咔哒。
　　皓阳刚推开家门，不染就跳到熟悉的木地板上，他从卧室里拖出备用医药箱，示意皓阳先给小黑猫包扎。皓阳自是不必多说，熟练地处理起小黑猫的伤势，作为安全风险极高的杀手，治疗外伤对他来说自然是家常便饭。
　　“话说，你也该变回来了？”皓阳随口问了一句，看向整理皮毛的不染。
　　“喵。”并没有变回来，不染没好气地喵了一声。
　　两人沉默着，过了片刻，皓阳开口问道:“把你变成这样的人，是谁？有没有留下变回来的方法？”
　　不染摇摇头，那张羊皮纸上只有寥寥一句话，其他便什么也没留下，他不得不承认，那是很有趣的咒语，只可惜有趣得过了头。
　　“啧，能不能解除这种状态还是个未知数……”皓阳准确地说出了不染同样担心的事，他听上去很冷静，但佯装的冷静之下是焦虑的暗流“要是变不回来了……不，不可能，我们去找到那个人，这样就可以变回来了，放心吧。”他拍拍不染的头顶，但不染觉得皓阳比他更担心这个问题。
　　不染一甩尾巴，示意皓阳跟他走。
　　“你要给我看什么？”
　　赌场的邀请函，我记得床头柜里大概还有一张……不染三步并两步跑进卧室，用爪子艰难地试图打开床头柜。皓阳善解猫意地帮不染拉开，果不其然，一张黑色信封包着的邀请函挤在柜子的角落。这下皓阳肯定能明白的，不染想道。
　　“我知道了，赌场有关于这个人的线索，大概在接待室的角柜里有关于他的情报。”皓阳笑着说，让不染蹲在他的肩膀上“你应该夸夸我的领会力……把那只小猫安顿好我们就出发吧，开车去，我可不想再把你弄丢了。”

　　黑色灵车几乎漂移着停在小巷子前，一人一猫连忙奔向赌场，电梯按键都能被按出火星子来——他们一刻也不能耽搁。
　　“这个，看着是普通社畜，这个，嗯，商人，这个……两年前的记录？”皓阳快速翻找着档案，看样子快要崩溃了“为什么你的档案柜能这么毫无逻辑？”
　　不染瞪了他一眼，皓阳立刻不吱声了，脸上露出一副参加好友葬礼的表情。
　　“喵！”找到了！不染用爪子勾出一张纸，正是“M”的来访记录。
　　“本名未知，化名M，男，人类，自由职业者，自称咒术师，欠债过十万，赌场常客，9月16日登记来访，本人认为其职业极其稀有，故接受其来访请求……”皓阳对着纸念道“就这些？你平常接受这些邀约都这么草率吗……有人想加害于你，眼红你的地位或是钱财，你这样做无异于给了他们机会。”
　　行了，我能照顾好自己。不染下意识想喵声反驳，他回敬皓阳一个眼神，却在一瞬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照顾好自己——因为草率行事而变成猫的他根本没资格指责皓阳对他的关心。一时间，人眼与猫眼四目相对，最终，皓阳叹了口气，俯身揉揉不染的脑袋。
　　“我不该质疑你没法照顾自己，可下次请小心点，好吗？先说回这件事吧。”眼看着不染气消了，皓阳立刻说回正题“只有这些信息，找人是很难的，只靠我们自己的话可能需要耗时数月，但我们经不起浪费时间，不过，有这样一个酒吧，那里的常驻酒保大概能帮助我们……你知道我说的是哪。”
　　神殒。不染抽抽耳朵，他听说过那个地方，但从未光顾。他本身不喜欢进出酒吧，尽管他的工作之一就是经营酒吧。
　　“神殒。我知道那里的酒保——好像叫艾普，是这一带最有能力的情报贩子，你可以从他那里买到任何想要的信息。我想想，那些都市传说是怎么说的来着……”皓阳摸着下巴“对了，‘晚上八点之后，向酒保要一杯不存在的虚渺幻象，只要支付相应的报酬，他就能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怎么样，去试试吧？”
　　不染点点头。寻求帮助并不可耻。如果那个叫艾普的酒保真的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他倒是很想认识一下呢。

　　晚上，皓阳在“神殒”附近徘徊，而不染仍然以猫的形象蹲在皓阳的肩膀上。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盘问，他们决定等到八点之后再走进酒吧。
　　“时候到了……我尽量当个得体的代理人。”皓阳掐着表说，不染觉得他貌似有些紧张，便安抚地蹭蹭皓阳的耳朵，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咕噜声，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皓阳心神意领地一笑，推开“神殒”的门。
　　皓阳和不染走近吧台，吧台后，灰毛犬人正擦着玻璃杯——想必这就是艾普了。他抬头打量了一眼不染和皓阳，没有对这奇怪的组合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平静地问:“需要点什么？”
　　皓阳和不染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皓阳开口道:“一杯‘虚渺幻象’，谢谢。”
　　酒保擦杯子的动作一顿，他缓缓放下手里的杯子，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请跟我来。”他示意皓阳跟着他走。
　　“把爪子伸出来，坐稳了。”皓阳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压低声音对不染说。他们跟着艾普来到了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请进。”艾普打开木门。
　　皓阳打量着四周:“这屋子隔音吗？我不希望我们的谈话被别人听到。”
　　“你不需要考虑任何事情。”艾普没有直接回答皓阳的问题，他抽出一把木椅子自己坐下，另一端还有一把木椅，两者之间的是一张长桌。
　　“请坐。”他抬手示意皓阳坐到桌子另一端的椅子上。
　　“既然这样，我可就开门见山了……”皓阳轻声说道，蹲下身子让不染坐到木椅上，自己站定之后，才开始向艾普叙述“我们想请你帮忙找一个人，我们不知道他的具体姓名，年龄，或是长相，只有他在SILENT赌场的登记信息和账单往来，这样的人，能找到吗，只要你愿意帮这个忙，报酬绝对令人满意。”皓阳以一个标准的微笑结束了这段话。
　　艾普抬眸，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皓阳:“我不需要任何线索，你只需要‘提问’，然后支付你的报酬就够了。”
　　“真是爽快啊。”皓阳满意地和不染相视一笑“那么，请你告诉我，M的真实身份，在哪里可以找到他，还有……他的弱点，我们也许会有制服他的必要。”
　　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似的，艾普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睁眼，但不染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瞬间的气场变化，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艾普无疑找到了答案。
　　“咒术师莫蒂默，很显然，每个公历单号午夜十二点会前往森林公园的半桥边冥想，那个时候你们或许就能见到他。至于弱点……可以肯定的是，他虽然能力特殊，但请不必过度担心。”艾普娓娓道来，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很好，”皓阳做了个深呼吸“我代表SILENT赌场向你表示感谢，那么，喜闻乐见的报酬环节，金钱，还是一直未能实现的愿望，我们……”他看了一眼不染，不染知道他在请求许可，便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都能为你实现”最终，皓阳坚定地说。
　　听了这话，艾普似乎更加认真地打量眼前的人，他思考片刻，说道:“是你们二位的话，说不定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吧。”不染的瞳孔微微放大，这么说，艾普已经看出他不是真正的猫了。
　　很有意思。
　　艾普把双手撑在桌上，斟酌片刻:“人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或者说……你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活着的意义吗……”皓阳撑着手思考了一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人类’这个主体太大了，我无法揣测所有人的想法，也无法代表所有人的想法，这一点，我很早以前就明白了。不过我认为我活着的意义就是我所珍视的一切，一切……我们终有一天会消逝，所以我更愿意着眼当下，去发掘闪光的一切，这样，等到那一天来临时，我不会后悔，绝对。”
　　皓阳将视线投向不染。
　　你知道该回答什么，我与你探讨过。不染想道，同样回望着皓阳。
　　皓阳眨眨眼，转头对艾普说:“至于他，你大概看出来他不是真的猫了，不过他也说不出话，我替他回答好了:对于有限的生命来说，人生毫无意义。这就是我和我老板的答案，满意吗？”
　　“你很认真的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也很满意你的答案”艾普站起身，伸出一只手“那么你的报酬就这样免去吧，很高兴和你合作。”
　　“ 那就合作愉快。”皓阳礼貌地回握艾普的手，没有过多的客气“如果你需要帮助，来SILENT吧。”说罢，一人一猫准备离开。
　　“我想我不需要……不过，算了。”艾普摇摇头，看着不染和皓阳向外面走去。

　　“刚才我还怪紧张的，我可是在代表赌场‘谈生意’，还怕丢你的脸面呢。”皓阳松了一口气，和不染走进夜色中，现在已经接近午夜了。“不过我们终于弄到了具体的情报，今天晚上，刚好是单号，刚好是午夜……”
　　“喵。”今晚就可以行动了，越快越好。
　　“多好的月色啊。”皓阳笑着感叹道“视野足够清晰，适合……”
　　夜已经深了，森林公园里树影婆娑，惨白的月光透着斑驳的树影洒落一地，微风过处，听不见任何生物存在的声音。
　　“半夜来这里凉飕飕的，有点……阴森？”皓阳又说出了不染内心的想法。“去湖边找找看吧。”
　　皓阳轻捷地沿着林间小路奔跑，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为了不被轻易发现，他们特意没选择一般游客会走的大路。很快，他们就到了湖边，在一片灌木背后蛰伏着。不出所料的是，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立在桥边——M，也就是莫蒂默，果然如艾普所说，在月光下冥想。
　　“我去和他交涉一下，你最好在这里等着。”皓阳把不染塞进灌木丛里，打算自己去应付古怪的咒术师，不料裤脚被爪子勾住，皓阳沉吟片刻，无奈地默许了不染的请求。
　　赌场老板当然要亲自“接客”，不染暗想。
　　皮鞋和猫爪在木板桥上发出一阵响声，不远处戴兜帽的人影似乎吃了一惊，将面部转向噪音的来源。
　　“猫……”尖锐刺耳的刮擦声从莫蒂默的喉咙里挤出来“想必是不染先生……和他处理污物的手段。”他转向不染，语气里略带嘲弄，兜帽里似乎有红光一闪，但也仅仅一瞬“我为您提供了您想要的东西，现在却来兴师问罪吗？”
　　“那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能耐忍受我们的兴师问罪。”皓阳不耐烦地打断了莫蒂默的话“如果你能把不染变回来，你可以活。”
　　“……实际上，按理来说，这种咒语的效果会在一小时后消失。”莫蒂默好像也很疑惑的样子，他几乎算得上是在自言自语“我毕生研究咒语，不可能，不可能出错……”
　　“闲话少说。”皓阳已经在威胁神神叨叨的咒术师了“我不在乎你犯下的失误，只要能解除咒语，你就有将功补过的机会，但要是没有……我会让你自己挑个死亡的方式。”
　　也许是察觉到了皓阳话里话外的血腥气，莫蒂默立刻从衣兜里翻找羊皮纸:“请……稍候一会，我马上就能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请不要着急……”说完，羊皮纸上便出现了几道涂画的痕迹。
　　“他还挺惜命的，算他识相。”皓阳不屑地冷哼一声。
　　“好了，请，请收下吧……”莫蒂默把羊皮纸递给皓阳，皓阳转身面对不染，准备念出解咒，刹那间，莫蒂默在原地抽搐了几下，猛地向皓阳发起进攻，与此同时，不染感到头骨中间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小心！不染发出一声短促的猫叫，试图提醒皓阳，然而皓阳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更快，他轻巧地往右边一闪，便让袭击者扑了个空，在咒术师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皓阳就闪身从背后给了他一拳，随后将莫蒂默翻倒在地。
　　“啧，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皓阳的语气冷到极点，不染却注意到莫蒂默的灵魂里夹杂着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而且，看起来相当眼熟，难道……又是他？
　　“喵！”不染按住皓阳，示意他先别动手。不染飞速思考着其中的可能性，莫蒂默在赴约的时候迟到了，据他所说是“意外”，莫蒂默是个惜命的赌鬼，按理来说不可能会在被赦免之后再次攻击，有没有可能会这么巧……
　　正当二人踌躇之时，莫蒂默突然爆发，挣开了皓阳的束缚，他抬起头来，一直覆盖面部的兜帽滑落了。他面容枯槁，双眼溢满不正常的血色。
　　“嘘……”莫蒂默比划着噤声的手势，对着不染戏谑地笑了，没等两人反应，他便双眼失神地昏迷在地。
　　“走吧，回家。” 皓阳小声骂了一句脏话，抱着不染赶紧离开了，没人想去管莫名其妙晕倒的莫蒂默。
　　不染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解脱。他分明看见一抹血红从莫蒂默的灵魂中抽离。
　　他知道沃尔只是玩腻了而已。

　　皓阳念出了解咒，一阵紫色烟雾喷涌而出，转眼间，不染便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
　　“终于变回来了……”不染整理着西装，满意地看到它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损坏“当了一天的猫，真不容易啊…….”
　　他没有对皓阳说出他的心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不染知道他与“他”——沃尔的对决只能是不为人知的。
　　“我建议你多筛选一下你的客人们。”皓阳给出了建议。
　　不染揉揉皓阳的耳朵尖，狐狸毛发的轻柔触感让他觉得很安心“别担心了，好歹我们解决这件事了，不得不承认，小把戏很有意思。比起这个，我有个更大的计划……”
　　“是什么？”
　　“你想让某些虚伪的名誉和形式主义消失吗，我们可以……”
　　皓阳笑了笑:“你的意思是再让一群贪污受贿犯下台，看来今天变成猫让你有了新的启发？”
　　“只是通过动物的视角看得更多罢了。”不染回答道“本来就知道他们贪了修路的钱，现在还知道他们为了节省成本直接杀掉流浪动物，嗯……这下就不得不出手了……计划里再加一个捐助收容所吧。”
　　“某个赌场老板在记仇啊。”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别瞎说。”不染佯装生气。
　　“好吧好吧。”皓阳最终还是“投降”了“我会安排鸩羽的人办的——唉，我讨厌官场，随时汇报进度，又是个长期计划啊……对了”他挠挠睡在新猫窝里的小黑猫“这个小家伙有名字吗？”
　　不染回答:“他没有名字，要不，你给他取一个？”
　　皓阳摸摸下巴，他沉吟片刻，说道:“叫他扑克，怎么样？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有赌场的感觉，而且你看，他耳朵上的白色花纹像方片一样。”
　　“准了。”不染笑了，他看着小黑猫“从今以后，你就叫扑克了，这里是你的新家。”
　　本来闭着眼睛的小黑猫此刻睁大了眼睛，他虚弱地喵了一声，把小爪子放进不染的手心，好像郑重地完成了什么仪式。不染强忍着没有发出惊叹，不是因为扑克的行为，而是因为从扑克身上溢出的，分明是一簇灵魂——如同新叶般富有生机的灵魂。
　　不染头一次遇到一只真正意义上的猫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他瞥了一眼皓阳——皓阳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还在试图通过蹩脚的猫叫和扑克交流。不染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灵魂强大的生物一定能大有作为，随即做出决定。
　　“我要把扑克当亲儿子养。”不染郑重其事地对皓阳说“我指的是像人类小孩一样，听上去有点不严肃，但我绝对是认真的。”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扑克就是咱亲儿子。”皓阳毫无异议地接受了不染的提议“无痛当爹，好耶！”他把扑克举起来转了一圈，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我可以教他算数吗？”
　　“现在也太早了吧。” 不染哭笑不得地看着皓阳和扑克。
　　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