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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柠檬树下 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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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无人的公园里,一束阳光从柠檬树的间隙中照下,不染和皓阳坐在柠檬树下的长椅上,彼此依偎着,享受着从权利与鲜血中夺来的宁静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声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成为鸩羽公司和SILENT的老板已经过去一年了,不染渐渐得心应手起来,逐渐开始习惯用“反派”的方式做神明的工作。他和皓阳的感情也逐渐升温,前些天一起去了民政局,没通知任何人。
“我们连婚礼都没办,看来你是不打算给我名分了,我亲爱的老板 ”皓阳笑着打趣,语气里的指责更像是撒娇。
“你也不想让我们的竞争对手在这件事上大作文章吧。”不染轻咳一声,提醒他那刚提的合法丈夫“我担心会有人拿你当做威胁我的筹码。”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不染有那个自信保护好他该保护的东西,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结婚的事情,包括他的父母,隐含的另一层意图是:作为神明,必须放下一切终将逝去的羁绊。
他本来就孑然一人,遇见了皓阳之后,他好像是得到了眷顾一般,挽回了亲情,又收获了友情,然而,不染知道他们会被时间抹去,他最终还是会变得孤独,不如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就主动抽身而去。
但皓阳是他唯一不能放下的人。
“我好歹也是赌场唯一指定首席杀手,没那么容易翻在小喽啰手里。”皓阳笑着说,仗着身高优势玩起了不染的耳朵毛“我明白你的考虑,虽然没有婚礼,但是……”
耐人寻味的停顿之后,皓阳变魔术般地亮出手心里的对戒。只是一对简简单单的金戒,用银在上面雕刻出了日月的形状。
“手伸出来吧。”皓阳抢先一步发出了邀请。
“戴手上的话,是直接明示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吧。”不染淡淡地笑了,内心却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更加澎湃。
“那就戴这里吧。”皓阳轻笑,把那枚雕刻着月亮的戒指戴到了不染的白角上“这样的话,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好主意。”不染摸摸自己的白角,内心的喜悦还是出现在了脸上,随后从皓阳手心里取到了雕刻着太阳的戒指,自然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根黑绳,将它们组合成了一根戒指项链“坐近点,我好给你戴上。”
皓阳顺从地凑近了不染,神情虔诚地等着不染给他戴上项链。不染很高兴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会随身带项链绳子——那是他刚才用神力造出来的,同时携带了神的祝福。
两枚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皓阳背起了结婚誓词,眼含期待地看着不染。
“别指望我接下去,我没背过这种东西。”不染无奈地摇摇头。
“那好吧,直接跳过……总之,”皓阳眼中的热切和恳求让不染挪不开眼“我愿意爱你,尊敬你,保护你,你愿意成为我的合法丈夫吗?”
“难道不已经是了吗……好吧好吧,我愿意。”不染轻笑着,手指轻轻拨动着皓阳给他戴上的戒指,感受着那金属的凉意和阳光的温暖。
“那么,新郎新郎可以接吻了!”皓阳话音刚落,两人忍不住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在公园里轻轻回荡。不染望着皓阳含笑的眼眸,那里闪烁着深情和一丝俏皮。他们之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两人在柠檬树下交换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没有婚礼,但是阳光、柠檬树、和煦的微风,都在见证他们简单而深刻的仪式。
不染以为永恒不过如此。
一直萦绕在不染身边的那片火红色灵魂,悄然钻入柠檬树的树干中。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十三年的光阴仿佛只是一瞬。他们像普通爱人那样买了房,有了自己的家——不染再也不用孤零零地睡在吧台后的躺椅上,他们收养了一只特别的小黑猫,不染看出他有灵魂,皓阳也把他当亲儿子养。他们会一起手牵手去超市采购,挑选新鲜的食材,不染等在餐桌前,皓阳会端上丰盛的晚餐。他们也肩并肩面对鲜血与死亡,无论是在赌场的暗斗中,还是在对抗那些威胁和平的势力时,两人总是携手并肩,外人眼中城府极深、手腕强硬的赌场老板和杀手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守护一切。
岁月流转,不染陪伴皓阳度过了他们一起经历的第十四个生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幸福祝你健康……”不染唱的生日歌略微有点生硬,但在皓阳看来充满温情。
“你今年居然愿意唱生日歌啊。”皓阳打趣道“我以为你已经放弃雨斯特乐坛了。”
“还不是因为你给我唱生日歌总是跑调,我得给我们家挽回一点颜面,是吧扑克?”不染一把抱起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小黑猫,挠挠他的下巴,扑克舒适地眯缝起眼睛,然后深深看了皓阳一眼,用爪子拽过纸和笔。
“我觉得不染爸爸说的对。”扑克咬着水笔,在纸上留下了还算工整的字迹。
“你们两个!”皓阳假装生气,但勾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这个生日没有过多的仪式,没有热闹的派对,只有家人间的温馨。他们分享了一块草莓蛋糕,甜而不腻,就像他们的生活一样。花瓶中插上了红到发黑的玫瑰花,那是皓阳最喜欢送给不染的花。在皓阳的枪里射出黑玫瑰之后,不染才知道了它的花语:你是恶魔、仅我所有。
“不染,能陪你这么久,我很荣幸。”皓阳在吹灭生日蜡烛后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以后的路还很长,生日快乐。”不染微笑着回应,但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神的直觉经过岁月的更迭变得越来越精准。
皓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但是……没有以后了,亲爱的。”
不染的心猛地一沉,他试图用玩笑来掩饰自己的恐慌,“你是在明示想跟我离婚吗?”
皓阳仍然是笑着的,他面对不染每时每刻都想笑着,但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忧伤:“……对不起,与其不明不白地离开你,我觉得,还是把真相告诉你比较好,其实你早就猜到了,对吧?”
不染的心如坠冰窟,他看着皓阳那火焰般的灵魂轻轻摇曳,它的颜色似乎比十四年前更加寡淡
不染回忆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
“地心引力”,几乎读心的默契,找寻历史中的线索,从右眼中流出的殷红液体……时光仿佛在眼前倒流,不染看着眼前的爱人,将他的身影与多年前赐予他神力的神明重叠——那蛰伏在黑暗后的火焰红。
其实他怎么能不发现呢,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怎么能没有发现其中的联系。不染发出一声苦笑:“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这么些年只是自己骗自己,仿佛只要不说出那个可怕的秘密,假装不知道神殒落后便什么都不剩,就能拥有他的永恒。
“很遗憾,我就是当年那个折磨过你的骗子神明。”皓阳摇摇头,眼里满是悲哀“我知道你已经有了答案。”
“为什么不早点说?!我会救你的,你知道!”不染失态地吼道,他不想怨皓阳,怨的是总是在逃避现实的自己。
扑克害怕地瞪大眼睛,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不太理解大人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皓阳轻叹一声,揉揉扑克的脑袋,温柔的父亲在安抚他的孩子,随后,皓阳把目光投向不染。
“嘘……不要生气,你可以尽情地恨我,但不要恨自己。”皓阳似乎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从口袋里抽出一封信“不染,你知道的或不知道的都在这封信里了……你可以不原谅我这个骗子,你可以忘记我,但是……我能再抱抱你吗?”
不染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抱住了皓阳,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他怎么可能忘记。
皓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是这样固执。”
“……对,我就是这样固执。”不染闷声回答。
皓阳释怀地用力拥抱不染,不染感觉皓阳的泪水滴到了他的耳朵上。
“我爱你。”皓阳耳语道。
“我也……”话音未落,不染惊恐地发现皓阳的身体开始消散,扑克也喵声呼唤着,泪水从他叶绿色的眼眸中涌出。不染试图把皓阳抱得更紧些,然而就像试图抓住从手中流出的细沙,只是徒劳,他眼睁睁看着皓阳消失,只留下一些火红色的尘埃,连可供安葬的尸体都没留下。不染跪到冰冷的地板上,大脑无法思考,只是机械地把那些尘埃也揽进怀里。
“我也……爱你啊……”不染对着尘埃说出了皓阳没有听见的爱意,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那堆尘埃也消失了,“皓阳”这个人像从没存在过一般,被世界抹除了。
他真的死在了我手里,我却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不染在悲痛之中发现了一个更令他痛苦的事实——如果他没有成为神的资格,皓阳也就不会遇见他,当然也不会因为神力的交接死去。
到头来我什么都没保护。
扑克悲伤的喵声疑问让不染回归现实。
“是的,扑克,他再也回不来了……”不染掩面而泣,再也无法假装坚强,却还是强迫自己回答扑克“他走了,离开了,再也回不来了……”
不染恍惚中摸到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是皓阳给他的信封,他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那个他不想面对的真相,只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好像只要他足够忙碌,悲伤就追不上他。
“亲爱的不染:”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殒落了。是的,很残忍,但这是神明不得不接受的宿命,在我把力量交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的命运。嘿,也许你不知道,也许你知道——我每次都觉得你差点猜到了,我的特殊能力,是读心。在我刚成为神的时候,我觉得这种力量是一份负担,人的内心禁不起洞察,但在爱上你之后,它是上一任神明赐给我的礼物。我读取你的小心思,读取你偷偷在心里说的每一句爱你,读取你对我的猜测和担忧,读取你脆弱又坚强的内心。你可能又要难为情了,不过我可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事情。”
“在挑选你作为我的接班人时,我犹豫过很久,但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看到了你破碎又赤忱的心,我知道你的善良不会让这个世界陷入苦海,你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希望。我为我的自私道歉——那时,我厌倦了生活,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便匆匆忙忙而且毫不讲理地把我的力量给了你。”
“至于我为什么要接近你,唉,在你接受神罚时,我看见了你的过去,我担心你因为过去的恶意而不懂如何去爱。我自大地想,没人教你爱,那就由我来教会你吧,我把这当做指导后辈的责任。我制造偶遇,我喝了你调的酒,我和你拉进关系,终于,直到我用枪中的黑玫瑰向你表白——这些都是我计划内的事情,当时要是计划成功,我可能会编造个绝症的理由,用虚假的死亡离开你,你可以因此而讨厌我,我知道你最讨厌骗子了。”
“你不清不楚的态度令我感到惶恐,这么些年来,哦,我指的是我做神的四百多年,从没有哪一次让我这样惶恐,我认为我最后的使命要失败了,神明的责任压的我喘不过气,而力量的流失让我更加虚弱,那个晚上,我差点被逼入绝路,当然了,那个晚上,你灵车漂移来拯救一心一意想要骗你的我,事情就是在这时发生一些,不,亿些变化的。”
“你坚定地选择了我,选择了这样一个肮脏的骗子,我很诧异,为什么你会做到这种程度上?那时,我心跳的频率是那么陌生,我的耳朵尖居然在发烫!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了你,无可救药地。原来不是我在教你去爱,是你在教我啊……是你让我的心再次跳动。讽刺的是,对生活失去希望的我因你而再次决定热爱生活,我想与你有一辈子,神的一辈子可是很长的,但我已经被我自己判了死刑。我无法倒流时间,回到我决定选你当接班人的前一夜,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不会把守护世界的责任甩给你,我一定会在你爱我之前先爱你。”
“对了,我其实是鸩羽真正的老板,而且当了四百多年。你用神力的方式很聪明,差点就发现了,还好我让你的钢笔拐了个弯,可真是吓死我了。”
“好啦,到这也差不多了,我知道我在你面前差不多是透明的,你很聪明,也很了解我——了解人性,你都不需要读心就弄明白了一切。不用自责——我就知道你这笨蛋一定会以为都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一错再错的是我,如果我早点坦白,会不会与你有更多的时间呢?”
“你是这个世界赐给我的最宝贵的礼物,所以,继续生活下去吧,如果你不介意,请把这个世界视作我送你的礼物。照顾好扑克,我也爱他,以后没有皓阳爸爸带他偷吃零食了。”
“我爱你,一直一直都爱你。”
“爱你的大骗子皓阳”
“你才不是骗子。”不染对着信轻声说,堪堪压制住恶之花沃尔,抱紧了怀里的扑克。
不染不愿意就此放弃。
……
生与死之间,他愿意为迷失的灵魂创造一个交接地。
“扑克,今天的工作怎么样?”不染坐在SILENT赌场的特别接待室,问他的儿子——因为神力已经化作人形的扑克。
“还不错,没什么麻烦,就是开摩洛那边似乎有神秘力量的产生,目前还不太清楚是什么。”多年过去,扑克已经成为SILENT的正式秘书,也继承了不染的一部分神力,扑克与不染一样穿着黑西装,只是他似乎更偏爱领结而不是领带。他向不染展示着他写字板里记下的内容。
“做的很好,我会去调查的。”不染略一点头,很想像扑克还小的时候那样捏捏他的耳朵尖,但他还有任务在身“我现在要去月亭一趟。”
“我会打点好这里的。”扑克善解人意地鞠了一躬,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热心。
不染闭上眼睛,打了个响指。
再次睁眼,一轮满月,一座小亭,木板桥嘎吱嘎吱,散发乳白色光芒的“门”安然立在一旁,无尽的星空,无尽的黑暗——这就是生与死的交界处,脱离于时间之外的地方,不染叫它“月亭”。
“门”的另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不染期待地抬眼,令他感到有点失落的是,那不是他一直在等的火焰红灵魂。
“我这是……在哪?”银狼兽人疑惑地问道,她的灵魂与眼睛的颜色一样,是水一般的银蓝。
“欢迎来到月亭,生与死的交界地。”不染把他向其他灵魂说了无数遍的台词说给银狼听,他翻看着一些纸面档案“由于你是个好母亲,你被允许有机会再次回到人间。”
“那,我想回到我的孩子身边,不管我是什么。”银狼说。
“我明白了,人对于自己爱的人通常如此。”不染长叹一声,打开了门。他清洗了银狼的记忆,她会忘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执念,和她爱的人,以新生的姿态重返人间。
月亭的意义就是拯救迷失的灵魂,再让他们重获新生,正因如此,不染决定在这里等着那个火焰色灵魂的“骗子”,他相信皓阳的执念会带他回家,不管要多久,十年,百年,千年,神的一辈子,不染都愿意等。
时间在这里停止流动,神明会在这里继续等待他的永恒,他们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