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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彼方爱丽丝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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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刚睡下了两分钟——或者是他以为的两分钟,就被一阵叮叮当当的破璃门推拉声吵醒了,听上去推门的那位似乎急于冲进来。不染下意识地以为是皓阳又回来了,他睡眼惺忪地抬头一看,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圆水缸——是前些天来过的那位美西螈兽人。他穿了一件长风衣,扣住脑袋的水缸上还盖上了一个圆顶高帽,这多余的帽子使他看上去更滑稽了一些。然而,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滑稽,一副焦虑的样子。看到不染的头从柜台后面探过来,美西螈简直就像看到救星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快步走到不染身边。
“快找个地方让我避一避!等他们走后,要钱要物都能给你,报酬少不了!”美西螈极速说着,一些大气泡可笑地冒出水面,他的腮毛也迅速抖动着,不染猜测他刚刚跑过来一定消耗了不少缸里的氧气。
不染没有多问,立即把他拉到了柜台下面的角落,打了个响指。他刚才为这个角落里施加了隐藏气息的神力——但愿这不听话的力量在这时候是有效的。根据美西螈刚才的话来看,很快就会有一些人闯进小酒吧里,不染觉得还是先别多嘴,免得自己也惹祸上身。
果不其然,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气派制服的人拉开了门,看上去是警员。不染注意到这群人里全是人类,没有兽人。不染不断提醒自己冷静下来,这几个人看上去都不是好惹的角色。
此时,其中一个领头的人向不染出示了证件,貌似是警员证:“我们收到指令,要求寻找在逃人员,还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当然可以。”不染淡然地笑着,直觉告诉他,这群人的真实身份绝对不是正经公务人员。成神以后,他的感觉变敏锐了不少,而且这些人身上也冒出淡淡的光芒,虽然不及皓阳的那么显眼,但也绝对能让不染意识到他们不是一般人。
领头人略一点头,便带着同行的人在小小的酒吧里巡查起来。不染确信自己的防护是有效的,因为其中一个人几乎把头探进那个角落里,也没有发现藏在那里发抖的美西螈。趁来人在巡视,不染看着他们身上的光芒,转开了心思。
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了……应该是灵魂?毕竟小时候总有老人会说这类东西,可是大小、亮度和颜色也不一样……难道是所谓灵魂的强度吗?
不染想不通,这些人不看灵魂,光是看外表就知道非常强悍,但什么能使皓阳的灵魂比他们的还要强大?他想起了皓阳火焰状的灵魂,也许是他对历史的热爱吧。不染只好这样对自己解释,未知数太多,他目前还没法求解。
不一会,那群警员模样的人意识到没法从这弹丸之地找到些什么了,那领头的人似乎有些恼火,但仍然彬彬有礼地对不染说:“我们先走了,感谢你的配合。”随后带着一群人鱼贯离开了酒吧。
等到脚步声渐远,不染出门看了看,确认他们已经走了,这才松了口气。他把惊魂未定的美西螈从角落里拉了出来,心里盘算着要问出点情况来。
美西螈看上去快要力竭了,不染见状赶紧把他拉到了一只柔软的坐垫扶手椅上。
“你救了我的命,真是……不胜感激。”美西螈虚脱地说,不染看他那副快要死掉的样子,真的担心他下一秒就会暴毙。
“您言重了。”不染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请问该如何称呼?我是不染。”
“叫我阿铭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还有,关于报酬,我自认为可以支付相当数量的金钱。”
“不,我不想要钱,钱我有。我要情报。”不染心里欢腾起来,终于进行到这一步了,接下去的对话或将是SILENT酒吧第一次完成它的使命。“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你急于躲藏,以及那些人与你的关系。”
阿铭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斟酌要告诉他多少。他朝不染露出苦笑:“年纪轻轻就这么老谋深算……”他看着不动声色的不染,长叹一口气,开始说了起来。
“你别看这城市不大,暗处里做什么的都有……贩毒,拐卖,黑市交易,而我……看过那电影不?《我是药神》?我就是干这行的,仿制药买卖。本来只是想赚笔快钱,后来看那些病人的样子,那是真可怜……毕竟我也是平民出生,就想着‘积德行善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下去了。”
“因为比正品廉价多了,还有差不多的效果,买我药的人就越来越多,后来就惊动了正版药商,动了他们的蛋糕,那结果必然是——”他在脖子的位置快速用一根黏糊糊的手指划了一下,轻笑了一声。“他们才不管什么平民百姓,只要赚钱就是了。你也知道,现在对药品的管制比以前松懈不少,他们没法用法律来制裁我,就派人来取我性命。”
“那群人是他们雇佣的杀手,职业的,被一个组织管束着,在这个组织眼里,人命不过是换取报酬的筹码,肮脏的食腐动物……或许你注意到了,他们派来的都是易于化装的人类,为了杀我还真是不留余力。还好,我找到了这里。”
说到这里,阿铭朝不染投去感激的目光,不染也报以微笑:“这么说来,我救了你,也算在这世界上做了件好事。”
这么看来,阿铭也不是个恶人,不仅不能正义制裁,还要保护好了,让他活下去就能让更多病患活下去,倒也算减轻了不染的工作量。
但是……不染仔细想了想,决定不能完全把阿铭的话当回事。欺诈是毫无成本却会收获颇丰的买卖,他不敢保证阿铭对他完全诚实。
就当是做个人情,迟早有一天会需要他还的。
就在这时,阿铭的水缸里冒出了蓝盈莹的光芒,见阿铭没什么反应,不染确信这是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灵魂。它似乎卡在了水面与空气之间,出不去也回不去。
阿铭扶正了他的帽子,转身准备离开:“那么,再会——”
“等等!”不染忽然出声拦住他,美西螈惊得抽动了一下尾巴,他必须知道,知道灵魂溢出的判定方式——
“……你小时候,有什么尴尬的事吗?”
阿铭看上去有些不自在:“怎么,这也是你想要得到的情报?”他看着不染一副要死磕到底的神情,有些奇怪,但还是做出了让步“好吧,好吧……作为两栖种族,小时候却差点被水呛死。这够尴尬了吧,我可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个。”他耸了耸肩,仿佛想耸去过去那段难堪的记忆。正如不染猜想的那样,水蓝色的灵魂飘进了他手心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热乎乎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果不其然,秘密的泄露可以将灵魂带出□□,并且不染可以肯定,它们能提升他的力量。他匆匆向阿铭道谢,声音中有一丝窃喜,而后者则不明所以地离开了。
不染默默目送阿铭在小巷的尽头消失,打了个响指,提升了许多的力量随着响指清脆的声音送到已经走远的美西螈身上。神的祝福能保证他的安全,杀手们也不会找到他的踪迹了。力量的增强使不染信心大增,至少未来的工作会更顺利一些,如果有办法得到更多的灵魂就好了……
但为什么,在第一次秘密泄露的时候,阿铭的灵魂会被卡住呢?
是谎言,还是半真半假的斡旋?
不染也学着阿铭的样子耸耸肩,推开玻璃门,转身从邮箱里取出一份早报,鼻梁上架起眼镜,决定慢慢考察这个问题,现在的他只能翻着报纸,指望着从中得到的信息能帮助他清理这个藏污纳垢的社会。
距离救下阿铭过去了约一个月,这些天来,皓阳只要一有空就来拜访不染,有时只是闲聊,有时又像严肃的学术调查。不过,他倒是每天都把相应数额的钱款转到不染的账户上,信守契约的精神到了某种可怕的地步。
不染发现皓阳对他似乎没什么威胁,相反,他出了对他的小研究过于热忱,还是很好相处的。自从儿时的伙伴去世后,这还是不染第一次又感受到真切的友谊。
这天傍晚,皓阳再次来到小酒吧,他挑了个靠近吧台的位置,没有要酒喝,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公文包搁在一旁的座位上,仿佛捧的是一包玻璃——那里面装满了皓阳四处收集来的一手资料。
“我注意到你又把你的小笔记们带来了,”不染叹了口气,无奈地指指那包“贵重物品”“这肯定意味着你有新的奇思妙想了,说吧,这次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嚯,猜得挺准的嘛。”皓阳故作惊讶,看向不染的目光中夹着盈盈笑意“不过这次可能有点过分,你有权拒绝的。”
不染半开玩笑:“别卖关子了,我会帮你的。再说,实在不行你不是还有钞能力吗,加钱呗。”
皓阳见不染在认真听他的话,便收敛笑意,专注地看着不染:“我之前提到过,我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缺的只是决定性的证据,对吧?”
迎着他深邃的目光,不染略一点头。皓阳眼中隐隐燃烧的火焰再次抓住了不染的注意力,他有些恼火地发现,只要他的注意力被皓阳捕获,要想移开目光不是件容易的事。
“关于这证据……我有个计划——看样子你还蛮感兴趣的嘛。”皓阳说道“我想去拜访你的家人,有恶魔血脉的那一方。”
不染一怔,在皓阳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他的脑中不受控地闪回童年记忆——烟草,酒精,骂声,瓷器碎片……
他真的不想回到那个“家”。
察觉到了他的勉强,皓阳又重提了他一开始对不染说过的话:“你有权拒绝,而且我不想让你觉得难受。”
你已经让我难受了。不染心想,倒不是因为那个提议——他已经下定决心跟过去懦弱的自己说再见,这是他刚成神就应该做的事,真正让他感到不自在的是皓阳的眼神攻势,那种极力掩饰,却还是流露出期待的眼神,不染觉得哪怕是暴露出一丁点拒绝的意思都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强忍住叹息,不染最终还是答应了皓阳的请求:“我会带你去见我父亲,但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时常怀疑他有人格分裂,而且习惯差劲,安全问题概不负责。”
也好,是时候跟过去告别了。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站在不染父亲家门口的皓阳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原来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
还没进门,钻入鼻腔的就是强烈的烟草味,这对犬科种族的皓阳来说无异于往他脸上吐烟圈。
“习惯就好,我从小抽二手烟长大的,就是这个味。”不染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敲门,但皓阳用某种怜悯的目光表示这不是个好笑话。
随着门锁被旋开,不染平静的瞳孔中终于泛起涟漪。
一个中年男子虎着脸开了门,种族似乎确实是虎,毛色却与普通的虎兽人大不相同——其他虎兽人皮毛中的橙色部分,在他身上却是灰黑色,斑纹则是更深的黑色。这对父子最相像的地方在于他们的角,不染的父亲也有着黑白双角,但黑角仍然完整。他的角似乎没有得到照料,对比不染的角更显暗淡粗糙。
“……小染?”不染的父亲用沙哑的声音轻声呼唤他的儿子。“还有……你的朋友?”他又把目光投向皓阳,眼中有按捺不住的惊讶。
“嗯。”不染神情复杂地看了看他的父亲,显然不想多说什么。
幸好开门的是本人。不染暗想,其实他不太敢想象那个“恶魔”来接待他们会是个什么场景。
“快进来吧,不过家里没有茶水了,你们先喝点白开水将就一下……”不染的父亲接待他们进门,甚至可以用慌张这个词来形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和你爸还有点像。”皓阳悄声对不染说。
“你指‘将就一下’对吧。”不染很想把目光移开。
待三人都在勉强收拾好的茶几边坐下,不染见局面僵持不下,自己又不太想说话——他又能跟五年没见的父亲说些什么呢?便给皓阳使了个眼色,皓阳会意,首先开口道:“叔叔好,我是皓阳,很荣幸能见到你。”
“哪里,我荣幸见到你才对,小染很久没回——很久没带朋友回家了,你就叫我海叔吧”不染的父亲冲皓阳笑了笑,然而这笑容和他凶悍的外表很不搭,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好,海叔,其实我是一名历史研究者,这次拜访是为了求证一些事实。”皓阳顺着话头继续说了下去“恶魔这个种族,会因为一些原因失去自我吗?”
把“恶之花”换成了个容易懂的说法啊,不染揣摩着皓阳的说辞。跟皓阳在一起待了这么久,他当然知道恶之花的含义:恶之花是恶魔自身分裂出的一种意识体,类似于双重人格,却更加具有不可控性,在恶魔本身情绪波动大的情况下就会试图夺取身体,并作出恶行。不染当然向皓阳透露了他父亲的这种特质,还隐隐担心这种情况会不会遗传自己。
“你是想说‘恶之花’吧,小伙子!这词在我们历史爱好者这里可不算陌生,我也不是外行。”海叔乐呵呵地笑了,这下显得更违和了“早在四百多年前就有学者为恶魔的这种特质命名了,现在,你找到我这个真正的恶魔,就是为了验证它吧?”
“没错!而且不仅是这样,我想知道它的遗传性,这样也许能追溯到三神时期的家族历史。”
“呵,这样的话,我就要给你看我家的族谱了……”
得,俩野史爱好者凑一块了。不染抽动嘴角,决定不吐槽他们够野又够史,干脆半躺在沙发上,眯缝着眼睛发呆。除了“恶之花”的遗传性,他不太想去关注任何关于它的东西,交给皓阳就好了。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开起了小差,时不时有些字眼飘过他的耳朵,诸如“恶魔还剩下寥寥数支是因为三神之一是恶魔”“三神之上的时代还有五神”“所谓神其实是指各大陆的统领”,一概忽略。实在无聊的要死时,不染便抬眼看一眼正在进行“学术交流”的两人,看到他们的一小片灵魂正处于藕断丝连的状态。
看来是半真半假了。不染想道。想不到观察灵魂还有这种作用。
“好久都没和别人一起讨论过这些了,偶然讨论讨论,还真是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可是文科班班长,不过后来让我当学生会主席,哎呀,就只能把班长的职位让贤了,还真是怀念啊……”海叔滔滔不绝地聊起了从前,皓阳求助般地看向不染,不染只能回复一个“他就这样”的眼神,两人无奈只能听下去。
“现在还有小阳这样的后辈,真是看到了从前的我啊……小染也回家了,还带着朋友一起,高兴啊……”
“我就是碰巧回来一次。”不染指正道。
谁知道下次开门的是你还是恶魔。
“那也好,我还能见见你。”海叔笑道,手却在口袋里摸烟盒“高兴啊……”
不染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小阳你抽不?啊,不抽啊……那就只能——”突然之间,海叔的话语突然被中断了一样,他停止了手上的任何动作,烟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小染,我……对不起。”海叔眼带恳求地看向不染,不经意间,不染的手中多了一团灵魂——他父亲的灵魂,灰黑色的,如尘土一般,力量随即涌入身体。
面对突如其来的转变,海叔似乎还想抵抗,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低下头去,再次抬头,不染看见他父亲的眼中闪过一抹红光。
“回家了啊,小染,这么喜欢二手烟的味道吗?这么喜欢你爸爸?真像个摇尾乞怜的狗。”海叔的语气变得狡黠,满眼嘲讽地看向不染。
“别叫我小染。”不染怨恨地看向面前熟悉的“恶魔”,就是他导致不染的家庭四分五裂,就是他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创伤。
“开心也算情绪波动过大?”皓阳略微有些惊讶,却仍然保持着冷静,抓住了不染的手腕“打不过就溜,我带你走。”
“不用,我自己能——”不染情绪上头,话还没说完就两眼一黑。
再次睁开双眼,不染发现自己既不在父亲家也不在医院,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一个由扭曲色块组成的空间里。
不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前方有一栋双层小洋楼,当然,也是色块拼成的。
这里是哪?不染甩甩脑袋,面对这样的情况,明摆着“可能会有危险”,但他还是决定去小洋楼里看看。
扭开深色橡木制的门,不染登上旋转楼梯,发现二楼的程设相当简单,一个巨大的书架靠着扭曲色块组成的墙壁,一张橡木点心桌摆在中间,桌上的花瓶里空无一物,桌边是两把舒适且配色令人不适的扶手椅,窗子的样式倒是正常,但窗外只有无尽的扭曲。
靠窗的扶手椅上有个人影,不染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顿时如坠冰窟——
这个人影分明是他自己。
“恶之花?”不染小声咕哝着,坐到了那个人影对面的扶手椅上。仔细端详,不染还是发现了那个人影与自己细微的差别:他的白角断裂,黑角完好无损。
“终于见面了。”那人轻蔑地笑了,他抬起头来,不染发现他的脸也和自己一模一样,只有瞳孔的颜色不一样,他的左眼是血红色,而不染的左眼是金色。
“你有什么目的。”不染回过味来,逼问眼前的存在。
“没什么……至少这不是神明该操心的事。”那人轻描淡写地摇摇头,双眼却流露出藏不住的凶狠。
“记住了,本不该成为神明的你……我是沃尔。”
沃尔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容,站起来俯视不染。
“那就再见了。”
不染再一次失去了视野,这一次,他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