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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纳德丝的等待 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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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不染被赋予神力已经过了三天,他还是没有适应自己的新能力。不染尝试从可能最简单的造物和移物开始——令人恼火的是,上一代神并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技巧,只是抛给他一个烂摊子,指望着爱和正义能预防三战。
神力比不染想象得更难操控,就跟甲方要他写的剧本改了三版最后甩来一句“还是第一版吧”一样莫名奇妙——试图让玻璃杯浮空,最终杯子以每秒五千转的速度螺旋飞了起来;制造最小最纤细的牙签,响指过后,落在手心的是一堆焦炭;对自己的断裂黑角下手,试图让它再长起来,结果末端生出的是两个分叉的小芽。神的力量,神圣且不可侵犯,却比欧亨利笔下的结局更出人意料而在情理之中,令人摸不着头脑。
至少这样看起来不那么突兀……还省了一笔安人造角的钱。
不染对着镜子抚摸着新生的黑角,自我安慰似地想。
经历了一些思想斗争后,不染决定面对现实,辞去了坐办公室为了迎合老板而写作的工作。剧作使他快乐,但替别人打工只是做着头秃的工作拿着微薄的工资,那只是为了生计而已。他现在的躯体,似乎不用进食和睡觉也能维持得很好,从责任上来看,他没必要也不能让办公椅束缚他“拯救世界”还是拯救别的什么,谁知道呢。
猎枪已经上膛了,只是不知道会在第几幕时听到枪响。不染颇具悲剧色彩地想。悲剧的内核却是喜剧,精妙。
安顿好自己之后,不染独自一人面对着整个世界,“神”的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是不是该去世界的南边阻止龙卷风?还是干涉某个国家的大选好让他们别那么好战?不染脑袋空空地倒在没怎么收拾过的床上,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比一个不切实际。神到底该怎么维护所谓和平?我的敌人是人,是国家,还是别的力量?他一想到要对这个曾经对他充满恶意的世界负责,心里就一阵发怵。
我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世人,因为根本没人爱过我!不染在心里呐喊,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听见,当然也没人在乎。他想飞快地逃离这一切,但他知道,神力,融入他血液中的一种沉重的脚镣,已经锁住他了,他逃不掉的,“神”的名号将是笼罩他一生的黑影,无人理解,无人知晓。
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了,要赶紧想个办法出来……不染严厉地对自己说。可是要怎么才能知道世界的阴暗面……?
有了,虽然范围略小,但实际可行,只要多发展几年就能有完整的情报网……
几天以后,不染拿着工作几年攒下来的积蓄,在城市的角落里开了一家小酒吧,他打算叫它“SILENT”。
倒是挺符合我的,KEEP SILENT,保持沉默吧。不染苦涩地笑了,看着他的小酒吧,它在街道的嘈杂和远处街市的霓虹灯下显得更加渺小,可怜巴巴。希望那些市井怪人们会喜欢这份被迫得来的隐秘感。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鲜花礼炮,SILENT如同它的名字一样,静静地生长在昏暗的小巷里,与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只有蒙上蜘蛛网的路灯给了它些许存在感。
不染知道,要是想让那些值得被收集情报的人来他的小地方消费,并且放松到能在不经意间透露出秘密的程度,必须表现得稀松平常到人畜无害。于是,在SILENT开张的前几天中,不染每天都坐在吧台后面,戴着没度数的眼镜读着报纸。他现在养成了一天读三份报纸的习惯,只有了解时政,哪怕是当局希望人们相信的时政,也有读一读的必要性——了解相信的或不信的,才有机会突破威胁和平的不安定因素。
SILENT的意义,就在于此——它是神的暗线,是上帝的耳朵,聆听一切不稳定的杂音,最终将其彻底剔出表面完美的乐章。
除了看报纸以外,不染还开始练习一项新技能——调酒。贫困潦倒的神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下了一间偏僻的店面,已经没钱聘请调酒师了,实际上也不需要调酒师。乐观来看,至少不染学会了续满杯子里的液体,这就意味着他用不着再花一大笔钱去买基酒了。在浪费一大堆酒和为了炫技打碎无数个玻璃杯之后,不染决定不在乎酒的卖相,调出来的液体能入口就绰绰有余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酒难喝倒也算一种优势。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左右,SILENT终于迎来了第一批客人。
事实证明,不染的猜想的确是对的,那些客人们在普通人眼中基本上算是怪胎——双头蛇为了一杯水割是要结霜还是不结霜的问题争论不休;一个长着两条尾巴的猫科兽人,向不染要了一杯莫吉托,里面被要求用猫薄荷代替薄荷(不染隐约觉得自己不应该听从这位顾客的要求——他离开的时候像是磕嗨了一样);有一次,他还亲眼看见一个美西螈兽人,脑袋上顶着一个怪里怪气的大水缸,用黏糊糊的手递过去一张黏糊糊的纸币,要了一杯“下水道”。在接过美西螈的钱之后,不染不得不洗了好几遍手——那些可恶的黏液让他的肉垫直打滑,连杯子都拿不稳了。
一切都按照不染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过不了多久,就能探出什么来了……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不染抬头看了看钟——已经凌晨两点了,这个点不会有太多人愿意光顾他的小酒馆,他惬意地摊开报纸,懒洋洋地躺在他的靠椅上——他已经从原来租的房子里搬出来,空闲的时间就睡在吧台后面的靠椅上。幸好他的东西不多,不然这小到离谱的空间可堆不下。不染正在考虑要不要好好睡一觉时,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不染朝门口看去,一位橙红色毛皮的兽人与他对上目光,种族大概是狐狸。他略显烦躁地扯着领带,似乎觉得那领带束缚住他了。他的白色衬衫沾着铁锈气息,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标准二十来岁的社畜模样。
“喝点什么?”不染打了个哈欠,从他的躺椅上爬了起来。
狐狸没有立刻搭腔,缓缓踱到了靠近吧台的位置,一脸倦容地开口道;“……一杯‘地心引力’,谢谢。”说完,他坐到吧台前,用手支着脑袋。
不染刚想回复,却忽然怔住了——这位顾客的身上分明闪烁着橙红色的光芒,比他皮毛的颜色更像火焰,火光轻轻摇曳着,燃烧的火焰却没有那么温柔,似乎要将这座小酒馆燃烧殆尽。狐狸低垂眼眸,手指在吧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不染看见他的左眼是冰蓝色,右眼却是火红色,深不见底的瞳孔中似乎也喷出生生不息的火焰。
……这是什么?不染眯缝起眼睛,犹豫着是否要移开目光,最终还是没抵挡好奇心的诱惑,仔细打量着他的客人。气场?法术?守护灵?他胡乱猜测着,觉得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但他太专注了,以至于忘了手头的事——酒水漫过玻璃杯,流到了桌面上。
“这位先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我看啊。”狐狸抬眼看着不染微微蹙眉,整了整领口“有什么问题吗?”
不染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礼貌地盯着人家看了很久,慌乱地拿了一块抹布,擦去桌上的水渍,咕哝着答到:“啊……只是看到有你这样文质彬彬的客人来小店消费,有点惊讶罢了。”他手忙脚乱地点燃红色酒液,把蓝色冰球放到杯口,顺势把杯子推给对面的狐狸:“你的酒,冰球可能看上去有点磕巴,别太在意……”乘着这个空档,不染又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眼睛,深邃的火焰仍然燃烧着。
不知怎的,不染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好像他已经认识面前这个人很久了似的。难道……是“他”?不染不禁联想起了给他一个沉重责任的神明,但随后又轻笑起来,笑自己的疑神疑鬼。随着力量的流失,“他”大概已经殒落了。
狐狸端起酒杯,在暖色的灯光下仔细打量着,杯子里的火焰弱弱地燃着,然而他一开口却是和酒无关的话题。
“其实,我留意你的酒馆很久了,不过,主要是留意你很久了。”他把目光从酒移到不染身上,突然间自觉说话不妥,便试图找补道:“只是出于个人兴趣……不,这么说好像更怪了啊……”他先前营造出运筹帷幄的形象荡然无存,只好移开目光。
“有人关注我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还真是受宠若惊啊。”不染笑着客套,庆幸自己经受过职场的洗礼“我是不染,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既然是对“我”感兴趣,不如自报家门。
“皓阳。”面对不染的笑容,狐狸似乎放下了刚才的不知所措,也笑着回答道。他伸出一只手,不染回握着,还是保持标准的待客微笑,心中的疑惑却一分也没少。
伴随清脆的玻璃撞击声,蓝色的冰球融化,坠入杯底,又在深红色的酒液中一浮一沉,杯口泛出阵阵白雾。皓阳惬意地抿着酒,几口酒下肚,似乎把他的疲惫一扫而空。
“那么,皓阳先生。”不染清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狭小的酒吧,如您所见,没什么好值得注意的,至于我,也不过是一个为了生计挣扎的普通契安市市民而已,连酒都要拿券买,您想知道些什么呢?”
“啊,说话不必这样客气,敬称什么的也没必要的。”皓阳先是笑着纠正不染过于客气的称谓,才解释起来“你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你简直是个万里挑一的奇迹,这就是我对你感兴趣的原因。”
“你指什么?”不染警惕起来。
看着不染震惊的表情,皓阳居然得意地笑了起来:“瞳孔的大小,指甲的长度,决定性证据是角的形状——没猜错的话,你的种族是恶魔吧?黑角应该是意外磕碎的,一开始是对称的吧。”
不染暗暗松了一口气:“说得不错,准确来说,我是混血魅魔,恶魔的变异种。”如果只是对他无关紧要的种族感兴趣,倒也不是什么危害。他原本以为皓阳指的是他神的身份,要是这么快就暴露了,未免是神的生涯中的一记败笔。实际上,不染儿时虽然常常因为种族奇异而被霸凌,但他从没因为自己恶魔的种族感到自卑——人是不能选择出生的,来源于父母遗传的血脉,除了接受,还有什么办法呢?
皓阳抚摸着下巴,从思考中回过神来:“那就说得通了,你的体型比一般人小,是魅魔的体质?”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看样子有些年头了的皮面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些什么。
“呃……你是生物研究者?”不染迟疑地问,瞟向皓阳的笔记,但上面的字太小了,一句话也看不清,能看到的只有配在一旁的手绘插图——看样子像地图,上面做了许多标记,同样看不清具体内容。
“这倒不是,我的工作可比生物研究无趣多了。”皓阳停下手头的事,伸出食指摆了摆,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我只是喜欢研究历史,兴趣爱好而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历史是探寻一切的线索,历史上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是值得探讨的——你说不定可以发现前人没有发现的闪光点!对我来说,研究历史是充满乐趣的事,所以,当然啦,我会去寻找一切我能找到的。”
看样子是个认为“历史是男人的浪漫”的人。不染想到自己的父亲,心中百感交集。
皓阳冲不染友善地笑了笑:“我认为‘恶魔’这个种族名具有争议性,你看,你不就挺好的?”
“从三神时代开始对恶魔的偏见就已经很多了,可是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嘛……”
“你知道吗,据说可以通过角的颜色判断恶魔的本性,白色是广义善,黑色是广义恶,但是你的角是一黑一白,这该怎么判断啊……中立族吗……”
“恶魔种群的减少似乎是因为封建时期那会有剿灭恶魔的行动,人鱼也是在那时候大量减少直至消失的,更糟的是,关于恶魔的资料从这里开始断层了,看来无知也是一种罪恶……”
不染狐疑地看着皓阳,回忆起自己曾经学过的课本知识——好在他是学文的,不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是野史?”不染问道。
“当然不是,但我也没办法证明啊。”皓阳又笑了起来,只不过笑里夹杂着几分苦涩“我走访各个国家,问过当地的老人,或者实地调查,才得出这些线索——人们不会相信没写在教科书上的和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任重而道远啊。”说罢,他把笔记合上,抓起他的酒杯一饮而尽,只留下那颗晶莹的蓝色冰球慢慢地在杯底融化。
不染盯着那颗冰球,自顾自地思索着:皓阳似乎对历史研究颇丰,但职业却又和历史无关,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这么卖力?恶魔虽然少但也不至于是“奇迹”,为什么会找上我?
“好啦,所以你有兴趣配合我的研究吗?”皓阳抛出了一个问句,不吱声了,看来是在等待不染的答复。一瞬间,酒吧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皓阳期待的看着不染,而不染只是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因为他刚刚太投入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研究什么?”不染迟疑地问。
皓阳无奈地咧咧嘴,为他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既然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位恶魔,我是不太想放弃这个机会的——只要保持你日常的生活状态就好,我来记录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这样就能证明我的一些观点了。”他双手合十,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着不染,不染觉得那神情像极了一个要糖吃的小孩。
“比如?”
“比如恶魔的特质,我叫它‘恶之花’,我发现恶魔们到了一定年龄都会出现异于本身性格的第二特质,然而不管是什么资料都没有详细记述,所以我想……当然了,还有别的观点,再比如……”
“好了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不染揉揉太阳穴,想起了那些年睡过去的历史课,他回过神来,斟词酌句地说:“我从来不打白工。”要是能得到一些利益或是情报,他倒是愿意,不过他怀疑皓阳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你能给我什么报酬呢?”总之先问问看好了。
皓阳撑着下巴想了想,很快给出答复:“每小时八十块的时薪怎么样?对了,然后就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染瞪大了眼睛,难道说这家伙是个富二代?每小时八十块……按八小时算,不,按四小时算,一个月都能有九千六,这比他自己在酒吧里赚得多出了两倍。虽然不染自己的生活基本不需要什么开销,但钱是他极度需要又极度短缺的东西——未来进行情报买卖、人情往来,需要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皓阳似乎误解了不染脸上的表情,忙补充道:“如果你觉得少了,还可以再加的,你知道,我实在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就这个价了,成交。”不染觉得轻飘飘的,不需要自己付出什么代价,光是日常生活就能拿到一笔数量可观的钱,简直就像做慈善一样。不过,他并没有决定打消警惕,天上总是不会掉馅饼的。
“我有一个条件,”不染从恍惚中回过神“SILENT还需要我的经营,如果需要我到别处去,时间不能太久。”SILENT是他的重要枢纽,不染提醒自己不能忘记那天杀的责任。
“当然没问题!”皓阳这时候几乎算得上是兴高采烈了,他从包里翻找着,给不染递过去一张合同,看来他为了这一刻蓄谋已久。“签下这个,我们明天就能开始合作了,不染老板。”
“叫我不染吧,加个后缀总感觉怪怪的。”不染接过合同,仔细看了起来,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这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皓阳满意地从不染手里抽走了那张轻飘飘的纸,小心翼翼地塞进包里。“我明天还会来的,再见,不染。晚安——也许应该说早安?”不染看向门外,这才发现天空已泛起鱼肚白。他们无疑谈了很长时间。
“好吧,再见,皓阳。”不染向他道别,目送他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奇怪的夜晚,奇怪的人。不染无力地倒在他的躺椅上——这是他成为神以来,第一次感到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