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耳日氿木

1、序章 心灯 纯

　　纯粹的白色充斥整个空间，在虚无与神性之中，一个虚弱的身影微微颤抖，身上的白衬衫早已烙上褶皱。耳鸣，窒息，很快，头痛便携着玻璃渣子般破碎的回忆，比子弹更迅速地贯穿大脑。毫无疑问，小小的凡人承受着神罚——来自神的历练。
　　“让我死吧……”灰白色皮毛的混血恶魔终于无力地瘫倒在地，在此之前，他尝试过逃跑，忍受，不择手段，甚至是试图劝说面前高大却不近人情的神明，一律无效，他注定逃不出神明专为他打造的苦难循环。
　　已经多长时间了？名叫不染的混血恶魔痛苦地抱头喘息，头顶一黑一白两只恶魔角在纯白的背景下竟隐约反射出金色的光。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小声嘟哝着意义不明的语句。
　　到底，有多久了？
　　十天？十个月？还是十年？
　　不染已经记不清了，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中活着都算奢望，更别说计时了。生理上的折磨尚能忍受，但精神上的……
　　如果神真是仁慈的，就让我体面地去死吧。不染略带恨意地想。我不想死得太狼狈，就因为神的取乐。
　　高高在上的神似乎知道了不染的心思，实际上，不染能看到的只是一个黑影动了动，他的一只暗红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染不知道那只眼睛背后有什么情绪在闪烁。
　　“你命中注定。”神明淡淡地说“这就是你不得不抗争的命运。”
　　“凭什么……”不染话还没说完，一股无形却神圣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神叹息一声，不染知道，又是一次循环，又是一次用“成为神的考验”包装着的非人的折磨，神终究是高明的，没什么比困在回忆里更痛苦的刑罚了。
　　一时间，不染变成了幽灵，无力地滑动着，即将再次迷失在过去的记忆里。
　　纯白的背景变幻……
　　是家，曾经温馨的家，不染很想挪开视线，却如同着了魔般地盯着满地狼藉——瓷器碎片，桌椅残骸，还有一纸孤零零的离婚协议书。
　　“你不想过日子就别他妈的过！滚出去！给老子滚！”
　　“行，很好，是我妨碍你了是吧？家里买东西你从来没出过一分钱，到头来还是我的错？我滚，你就在这里烂掉吧！”
　　小小的不染和二十四岁的不染一起看着这一幕，母亲摔门而出，只在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的小不染。父亲似乎被生活击倒了一样，颓然坐到地板上，在口袋里掏烟盒。
　　点燃香烟，烟草的气息害的小不染咳嗽起来，父亲这时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他一样，笨拙地出言安慰：“小染乖，小染乖……”
　　“妈妈去哪了？”小不染害怕地问。
　　“我不知道，不知道啊……”父亲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和一丝血红。转眼间，颓丧却温柔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恶魔，挥着拳头，直冲五岁的不染而去。
　　麻木和刺痛席卷全身，不染想闭上眼睛。
　　不……别让我看这个了……
　　“如你所愿。”
　　场景变幻……
　　一片墓园，白色的墓碑冷静地宣告人们的死亡。不染跪在一块墓碑旁，上面刻了两个人的名字，生卒日期表明他们刚过了十二岁生日。他们是双生子，也默契地一起在一场车祸中丧命。他们是不染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唯二感受到的善良，但善意已经消散了，与生命一起，多么脆弱，多么易碎。
　　不染知道他们的妈妈不喜欢自己，因为自己是个“异类”，于是放弃了参加葬礼的想法，挑了个可能没人会来的时间点，悄悄见他们最后一面。
　　“再见，阿冉。”不染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名字，感受指尖传来的冰凉。“再见，小驰。”他假装不经意地擦去眼泪，放下两朵已经有点蔫了的小白花。
　　不染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听见身后一对夫妇的脚步声。
　　“是你？”一个盛气凌人的女声打断了不染的悲伤。“我的儿子们都走了，你还要来打扰他们？”
　　“这是……？”同行的男人有点疑惑。却也没有阻止妻子冲一个孩子大喊大叫。
　　“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经常来烦我们家孩子的那个。”
　　啊，原来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啊。十二岁的不染憋住了眼泪，逃离墓园时，伪装全数无效，泪水还是和太阳一起落下。
　　溺水感淹没不染，肌肉也变得无力，他拼命想要挣扎，可越是挣扎，陷的就越深，他与外界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一切感官都变得更加模糊。
　　够了……我不想再看了
　　“你不得不，成为新的神明是你的使命。”
　　脚下的土地坍塌，只剩下无尽恶意的墓园扭曲着变化。
　　场景再次变幻……
　　是冰冷潮湿的学校厕所，十六岁的不染在没有太阳的冬日被泼了一身冷水，刺骨的寒意几乎侵入心脏，此时的不染并没有比五岁时更懂得反抗，即便燃起斗志，很快就会连同体温一并浇灭。
　　耳边从未停止过的嘲笑声刺穿不染的耳膜，不时响起的掌声为施暴者打着节拍。一个人被霸凌不需要什么理由，只不过他身上正好贴上了好欺负的标签：没妈的，孤僻的，不合群的，长相奇怪的，没朋友的，矮小的，营养不良的……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辞藻修饰。除了家里那个恶魔造成的淤青，不染的身上每天都会被强行烙上新的伤疤，还有美工刀划过皮肉留下的快意。
　　为什么一定是我……
　　不染的四肢止不住地颤抖，胃部好像被什么人肆意拉扯着，疼痛让他想吐，然而，除了胆汁，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所以快回答我啊，为什么？！
　　“因为你尝过人间疾苦，懂得伤疤刻下的痛苦，你善良的心让你不会将痛苦强加于人，你内心深处的正义让你拾起神爱世人的责任，你了解如何让人绝望，所以更会给予希望，你会取代我，成为新的神明。”神察觉了不染的内心，仅一挥手就让他脱离了记忆循环。“这就是你的命运。”
　　不染抬起头，咬牙切齿地想说出些恶言，但却因为喉头的干涩无法出声。不知道神会不会把这当做善良呢？不染略带嘲弄地想。
　　溺水感第无数次向他袭来，绝望迫使他想大声呼救，但他意识到自己早就没法发出声音了，而且不染知道，没人会来拯救破碎的他。
　　不染迫切地想尝尝死亡的滋味——绝对不会比这还过分，还痛苦……他不想在乎这充满恶意的世界和所谓的命中注定，死亡或许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我才……不在乎……什么狗屁命运……”不染强撑着，艰难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下定了决心，既然神都不能满足死亡的愿望，那最好还是自己来吧……他下定了决心，求死的欲望大过求生的本能，他竭力撑起身子，全力将头重重砸向纯白的地面，比断头台的铡刀更加干净利落，白色的背景中开出灼热的红花。
　　咔。
　　有什么东西永久地断裂了，是不染的那只黑角，它替他承受了本该致命的钝击。随着清脆的断裂声，黑色断角孤零零地落在地上，成为白色中的一点脏。
　　蛰伏在黑影背后的神明惊讶地睁大眼睛，暗红色的右眼流转奇异的光彩。
　　“绝望是你走上这条道路的必修课。”片刻的沉默后，神终于降下语句“但……这里不该成为你旅途的终点。”
　　不染半眯着眼睛，任由血流过脸颊，灰色瞳孔无神地凝视眼前的黑影。
　　“准备好了吗？”神催促着。
　　“准备……好了。”不染不受控地盯着神的一只暗红色瞳孔，虚弱地回答。
　　话音刚落，赤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由火焰编织的绳索将两人紧紧连结，神似乎有点吃痛，强忍着颤抖举起一只手臂。
　　“交接。”
　　霎时间，火焰如同锁链一般缠绕在不染的全身，扑面而来的热量让他喘不过气来，先前感受过的神圣力量缓缓注入他的身体，过多的力量让他站不稳脚跟。
　　不染终于倒下了，他虚脱地喘着粗气，右眼中却盛满金色的光辉，似乎让周围的虚无都染上金色，闪着点点光芒。
　　“小麦，稻谷，金矿，太阳……”神看着不染由灰色变成金色的右眼，若有所思“你的力量，会带来希望。”
　　“是吗……”不染无力地眨着眼，澄澈的金色在眼中流转，盛放着他必须学着适应的神力。
　　神略带赞许地点点头。
　　“再会，我的继任者，新的神明。”神的声音中竟捎带了一丝疲惫“去爱这个世界吧。”
　　神又是一挥手，纯白的虚无被现世填满，不染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好像神的历练从来都不存在一般。

作者有话说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