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真实》天草

6、六 丢失的发卡

　　第二天一早，当顶着一头乱发的修明雅推开房门来到客厅的时候，居然发现由米并没有回她的房间，连衣服都没有脱，居然就在沙发上卷缩成一个球状那样睡着。
　　“由米姐姐，由米姐姐！”修明雅推她的肩膀，“你怎么睡在这里，感冒了就舒服了！”
　　可躺着的人只是动了动，鼻子里发出了一点声音，转了个身就继续睡了下去。“哎。”修明雅叹了口气，去房间里拿了条毯子出来轻轻给她盖上，准备去厨房热点牛奶，转身看到茶几上昨晚由米从头上拿下来的橙色发卡。

　　不知过了多久，由米迷糊着觉得冷了，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天花板。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已经在别人家里了，猛然坐起身，一条毯子滑落在地上。思绪慢慢回到大脑里，她昨天夜里从修明雅的房门前慢慢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信息。而后想起修明雅素来的样子，又有点觉得一切是自然的。后来就一直坐在那里胡思乱想，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的。她站起来把毯子放回沙发上，看了下修明雅大敞的房门，知道她已经去画画了，抬眼看了下客厅的大表。
　　“啊，已经十点了？”还要去咨询所啊。。。自己没有跟王医生说自己住到患者家里的事情，因为那样必然会惹来一大堆询问，如果李光行他们知道了小雅的病情，说不定就不会让自己来了——小雅的病情按理说不是她这个实习生所能对应的范畴。
　　由米慌慌张张冲到洗手间洗脸刷牙，出来的时候才看到桌上有一杯牛奶和一盒饼干，等等，还有一张纸。
　　‘由米姐姐，我去画室了。晚上五点半左右回来。到时候我帮你做饭吧。牛奶热一热再喝。’
　　看着饼干和杯子，由米没由来地想笑。看来自己还不算太失败，最起码小雅接受自己了。又想起那条毯子，微笑了出来。
　　小雅，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想起时间很紧张，她一口气把牛奶喝下去，转身想去扎头发，却怎么都找不着自己的发卡。难道自己昨晚思维混乱到把发卡都给丢了？”由米皱起眉头。啊，已经迟到了呀。。。算了梳一下就这样出去吧。
　　到咨询所的时候居然没有想象中王医生的大发雷霆，而且王医生根本就不在，只有李光行与一个客户面对面地交谈。由米轻轻地走过去坐到不远的沙发上看着他们，一副虚心学习的样子。实习生总该有个实习的样子吧。
　　“那么，一停止就不行了么。”李光行双手交叉放在资料夹上，正襟危坐，由米猛然觉得这个小李也不是只会看报纸的吊儿郎当嘛。
　　“是的…只要不喝酒，我就浑身没力气，干什么都没意思，”对面的中年男子一脸无奈，“原以为只是酒瘾太大，去了医院开了药也吃了，没什么效果，只要一停止喝酒，身体非常不舒服，但一看到酒，就立刻精神了，可是…….”“可是你身体在喝酒时很舒服，但过后病症立刻出现，是吧？有点像毒瘾。”李光行接口说道，并仔细地打量对方，“看来你的确还有身体上的疾病啊。”
　　由米也看向那中年男子，只见对方面色潮红，双眼充血，明显是经常醉酒的人。
　　“是啊，医院开的药根本治标不治本，医生说了，关键还是心理上对酒的依赖，建议我看看心理医生。”
　　“是，你的确是属于这个范围……由于长期饮酒形成依赖后逐渐出现精神障碍，或在突然停饮后急剧发作。脑供血、供氧不足；或代谢产物堆积，或水与电解质平衡紊乱，从而继发脑功能紊乱…….”
　　由米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光行对着男子滔滔不绝，说了一大段又一大段的病理分析。真是真人不露相，连课本都背下来的怪物…原来还真的不止是会看报纸啊。由米不犹得刷新了对李光行的印象。
　　“那么，只靠药物治疗是没有用的，关键还是要靠你自己。”李光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严肃，“也就是说，你要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离不开酒是一样非常错误的事情，而不是去逃避那种一离开酒就坐立不安的感觉，只想着吃着药没事。再说一次，你要给自己下个非常严重的判断，就是你喝酒，就如犯罪，甚至可以认为是十恶不赦的…..”
　　由米再次瞪大了眼睛。这个李光行，他在大学里难道没有听过老师讲在心理辅导时千万不要 如此加深患者对自己所作所为的罪恶感吗？因为患者的精神往往是十分脆弱的，如此逼迫，就像巨大的压力压在患者的神经上，很有可能一个打击之下完全崩溃，掉进更深的自己营造的深渊当中。可是李光行？居然堂而皇之地来了个逆反，居然鼓动患者自己给自己造成压力？
　　由米忍不住想插话，可是李光行已经在给患者写药方了。很快，客户就走掉了。
　　“李医师——”由米刚叫出口，李光行就接话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事的。”李光行看着由米，正眼看着发现这个女孩真是漂亮，“我在这呆了两年了，见过四个实习生，几乎都对我的方式感到不理解。的确，按常规，是不允许这么冒险的，但论效果，隐隐慢性的劝导治疗加药物辅助，远没有直接把神经切一个大伤口好，而且一旦好了，就是完全康复，但慢性治疗的复发几率很大，而且最容易反反复复。”
　　“可是，那样失败的几率也很大的，而且一旦失败，就可能造成患者彻底崩溃，到时再用什么方法都很难拉回了，估计就得一直躺在精神病院啊李医师。”由米担忧道。
　　“这就要看咨询师的水平了。好的咨询师不但要把这个伤口切开，也要把它再补上去。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还有，叫我小李就行了，我才25岁呀，呵呵。”李光行推了推眼镜，在对方还有些不解但却可爱的脸上再次停留了几秒，回头收拾文件。“我要走了，今天有朋友结婚，我给王医生打过招呼了。今天你迟到，我就不追究了，你今天在这好好看一天门好了，下午两点有个客户不知道来不来。”
　　“好，知道了。”由米坐在沙发上，随口应着，思绪早就混乱成一团了。李光行看着发呆的由米，笑了笑，走出门去。
　　她明白李光行的意思，就是给患者以打击，那种罪恶感和内疚可以让人崩溃，却也同样可以让人清醒。就看咨询师是否及时地给患者光亮，带领患者走出自己营造的悲观情绪。这点不容易，如果拉不回来，就后果严重了。
　　想当然地想到修明雅身上。而后突然意识到偷听来的真相还是有些惊人。她喜欢的是个女人…小雅是同性恋…在早些年，同性恋被定为精神障碍的范畴，由米还记得和同学翻看老版本的教材，其中有行字‘性心理障碍：指两性行为在心理上偏离正常而导致活动行为上的异常……’。但现在的科学早已不认定同性恋是不正常的，虽然有很多人仍然这样想。自己当然也认为小雅是正常的，不正常的只不过是她的感情发泄途径罢了……所以要治疗的，也仅仅是这个，而不是要她去喜欢男人……
　　想到这里，由米没由来地松了口气，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