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真实》天草

3、三 隐隐的显现

　　被修明雅挂断电话的由米昏昏地过了那个下午，房间里很安静，王医生习惯性地不在，李光行也少见地不在，听说被一个客户叫到家里咨询去了。由米整理了一堆凌乱的客户档案和病历，被一个又一个姓名和病症学名弄得昏昏欲睡。她看了一眼预约记录，接下来已经没有预约了。然后她又想起自己被修明雅挂断的电话，心里又懊恼起来，甚至有点伤心，她不明白这种类似于朋友吵架的感觉是什么原因。
　　就在她郁闷地想要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小玻璃门被推开了，一团冷气带进来，由米揉揉惺忪的眼睛，发现带给她郁闷的对象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修明雅。
　　她好象是飞跑过来的，一张清秀的脸变得通红，黑白格子的丝巾歪在脖子上，背包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里面轻轻地发出塑料撞击的轻响——她的画具。她看到由米有点惊讶的表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象要快点呼吸完一样。紧接着她的脸直红到耳朵根，这就不是跑步的原因了。
　　“由、由米姐姐…”声音很低，“下午的课四点半才下课，你们五点就关门了，幸好你还没走。”犯错了的孩子道歉般的语气。
　　惊讶着还是说不出话。这家伙…明明电话里那么神气那么拽，自己还没有吵着怪她，她却偏偏自己道起歉来了。她不知道修明雅就是这个样子，生气的时候就会不顾情面，说话很难听，但事后立刻会后悔，觉得自己老对不起人家了，会立刻想办法弥补。
　　修明雅见由米还是没有说话，以为她还在怪自己挂了她的电话，她迟疑着，从身后拿出一枝花来，是紫红色的紫薇花。“由米姐姐你不要生气，这个给你。不要怪我没有买一束来，因为我们才认识不久，而且我怕由米姐姐的男朋友看到花会乱想。”
　　终于明白了的由米终于“扑哧”笑出来，这个年轻人啊，还真是很可爱。自己23岁了还是第一次收到为了道歉而送的花呢。“哎呀，你那么郑重做什么，我没有生气，我还要向你道歉呢，你的画坏了啊。快过来，喝杯水，看你跑成这样。”她把手拿着花的修明雅推到椅子上坐好，把背包替她挂好，把塑料杯子推到她面前。
　　修明雅不去看杯子，把花递给由米。由米笑着接过，把它插在桌上空着的汽水瓶里，接了干净的清水。
　　“那个…”修明雅还没有恢复常态，她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要放那么显眼，你男朋友看到会问你的。他每天会来接你吧。”
　　由米又愣了一下。而后又恍然大悟，“你说的是我爸爸吧。哈哈…他每天都戴着头盔和口罩，当然你会误会。他下班的时间和我差不多，所以会经常顺路骑电动车接我回家。诶，你怎么知道他每天来接我？你这不是第二次来吗？”
　　啊。修明雅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她有两条路可以坐公交车回家，她近来选了这条经过清野的远路。每次都在那个离这里不远的站转车，看到两次由米被一个男人接走。
　　由米见没有回答，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送紫薇花啊？这代表道歉吗？”
　　“不是，代表好运。小…有人告诉我道歉的花是灯笼花。可是我找不到，只有买这个。”修明雅仓促地改口，表情闪过一瞬间地黯然，被敏感的由米捕捉到了。她仔细观察那双灰色的眸子，惊讶地发现里面有一种强烈的悲伤，但转瞬即逝。但由米还是被震惊到了。她见过很多人的悲伤，见过哭到昏过去的人，也从没有见过这种从一个18岁的年轻人眼中流露出的决绝到近乎死亡的悲伤。她觉得真相的路口已经隐隐闪现出来。但她不能够急功近利。
　　由米装作什么也没意识到地看了看表，五点一刻。“这样吧，反正现在也没人，我们也不必装着咨询的样子了。我们一起去吃饭怎么样？然后顺便到附近转一转，我来到这里还没有转过呢。”
　　修明雅显然对这个提议很赞同。她眼里有点亮光，但她还是不怎么赞同似的轻轻地只说了一声：“好。”

　　她们商量一致考虑到天气很冷，决定去吃面。修明雅很固执地要找人少的店，而由米偏偏把她往人多的店里拉。她拽着修明雅的丝巾把她拽到一家人最多的店里，解释得头头是道。
　　“第一，人多说明这里的好吃，冷清清的那肯定是口碑很差。第二，天很冷，人多的地方会暖和，而且心情会很暖，你看这热气蒸腾的你难道还会冷吗。”
　　修明雅不置可否，任由服务员把她们请进角落仅有的两个座位旁，还缺了一个凳子。由米犹豫间双肩已被按住，促使她坐下去，抬头看到修明雅已经走到服务台去拿纸巾。
　　一顿饭小修同志是站着吃完的。虽然席间有人吃完离开，但不等她去搬那凳子占那座位，就已经被排队的人抢先了。修明雅并不气恼，她好象根本就喜欢站着吃饭似的。还好，由米说对了一点，这家的面还真是非常非常好吃。
　　吃完饭她们按照由米的要求，在街心花园逛了一逛。刚吃完饭又走来走去，两人丝毫不感到冷，看着花园里的冬青，心情都明朗起来。心情明朗以后的人总想气氛更加理想化一点，于是由米友好地抛出了自己认为比较轻松的话题：“小雅有喜欢的人了吗？”
　　满以为会得到不好意思却微笑羞涩的肯定回答，或是友好的否认，但两者都没有。回答是得到了，可效果却让由米没意识到。迟疑了几秒钟的修明雅认真地看着由米，“有的。很喜欢很喜欢那个人。很喜欢，很喜欢。”那双和大多数人一样的灰色的瞳孔，无比地认真，就好象说出喜欢是一件郑重如结婚一样的事情。只是，话的声音很低，后半句带着隐隐的气声，由米不明白那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对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而且，她没意识到的是那种强烈的悲伤再次出现，比上次更强烈，按常理有这种表情的人接下来就要掉泪了，可修明雅没有，连眼眶也没有红一下。只是那种任那种悲伤持续在自己眼睛里，好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一瞬间，就连普通人也可以看出修明雅隐含的心事，是因为感情，很可能是因为爱情。由米当然也可以肯定。她暗□□藉又觉得棘手。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什么样的感情能让她如此，甚至导致了她还没有看到的心理障碍呢？难道经历了生离死别？或是性质太无奈，抑或只是她心理不够成熟，为了一次并不成熟的恋爱太伤神了呢？
　　“小雅，怎么想到送花呢，太郑重了，小事而已。”为了扭转气氛，由米轻松地问道。
　　“因为我总是犯毛病，事后才想起做的事情不对。然后往往伤害已经扩大了。所以就做大点努力挽回吧。”声音还是闷闷的。
　　由米笑了，觉得很有意思。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在快走回清野的时候，修明雅突然转向沉思走路的由米，一脸恳求：“今天我可以住在咨询所吗？”
　　“啊？”由米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我讨厌石利。他每周来住一次，今天是周五他在。”修明雅眼瞟向别处。
　　“……”由米本想告诉她该叫石叔叔，突然又意识到她根本就不小了。根本就是故意叫人家大名。“可是你妈她不同意吧？好好的突然住在医院？”
　　由米最后还是没辙了。好象一遇到恶作剧或是撒谎的事情，修明雅就特别来兴致，那双眼睛炯炯地闪着光。连珠炮地给由米说理由，让她给她妈妈打电话说她感冒了不舒服不想回家了。
　　“华英阿姨吗？…… 是这样的……好的，我顺便再给她做做心理辅导。”本来电话里的华英带着迟疑，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好象一下子舒心了，“啊，对，由米你多多费心，那小雅今天就拜托你了。”
　　“好了吧？”由米像对着一个耍赖的孩子一样摊开手，一脸无奈的微笑。
　　“好了。由米姐姐真好。”修明雅满脸笑容，那么开心，刚才的悲伤已无影无踪。她突然拉起由米的手往前小跑，“由米姐姐我们快回去吧，我们聊天到半夜，好不好？”
　　“诶，我还没给我家里打电话呢！而且辅导你只是给你妈听的借口，为什么我也要留在那里？！”
　　嘴里这样说着，但由米还是不由自主地任由修明雅拉着跑，手上温热的触感让她没有过多的思考。刚才修明雅明亮好看的笑脸让她不由得有点怔。
　　哪怕只是一个还不太熟悉的年轻朋友，但宠爱一个人原来是可以让心里感到潮湿的。
　　还没有完全明白你有什么悲伤，为什么如此这样心事重重，也不知道你到底触发了什么心理障碍，但如果可能，请让我带你走出那种沉重的伤感，一直这样灿烂的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