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茗》洛零恹

3、要爱自己 高

　　高二的课，并不轻松。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雨滴打在窗户的玻璃，溅出几丝水花。窗户只是沉默着，光滑的玻璃轻轻地触摸这雨的低语，包容着。窗上浅浅的水痕，呢喃着雨滴短暂的一生。

　　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渐渐消融在这雨声中……高二的理科并不可爱。笔尖跳动，端正整洁的笔记下，是奥涩难懂的符号，就好像不是郁且茗写下的这一串串公式，而是一个个字母在愚弄着她。轻轻地揉着太阳穴，题目已经解到尾声，郁且茗却只能看懂开头的几个基础公式。教室的靠窗位置，玻璃反射着太阳施舍的光，雨天阳光并不强烈，但也足以迷茫人的目光。光与影交替，遮挡住题目，朦朦胧胧，迷惘中，不知师之所云。

　　其实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出现。扶正了自己金属制的眼镜，轻轻叹了口气，郁且茗索性放下笔，任由这些解答冲刷着她的大脑。

　　这种时候，她往往会在心中默背着“事物发展的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这是政治的内容。

　　郁且茗其实并不喜欢这奥涩难懂的理科，她更喜欢文科。她喜欢文科那种深沉，她喜欢文科的那种鲜活，或许，她更喜欢的，还是文科的自由吧。不必有标答，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可笑的是，她抛弃了文科，选择了理科，但现在，却还要用文科的东西支撑自己学下去。

　　如果她选了文，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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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选文？郁且茗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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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我滚去房间，想通了再过来跟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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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茗，选文没前途。现在选理才能活得好，妈妈这是为了你好。妈妈不想看着你最后像妈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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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茗，你会理解妈妈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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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呆的窗前，雨声才是主旋律。细雨挑拨着刚发芽的嫩草的神经，打在了硬化的地面上，滴滴答答，滴滴答答。蝉声沉落，为本该热闹的校园平添几分寂寥。忘记归巢的燕，匆匆忙忙地在寻找庇护所。而矗立着的教学楼，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岿然不动。

　　默默行走在校园的小道上，与郁且茗同行的，是小道上的枫树。

　　风起，叶落。

　　零碎的叶，飘然而下。夕阳抚摸着枫叶，一面泛黄，另一面并不知什么颜色。丁达尔效应下，光在空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轨迹，空中的灰尘只是慢慢，慢慢地融入其中，闪着并不起眼的光。

　　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但并没能将近来的郁闷吐出。

　　郁且茗突然觉得很疲惫。

　　走下去……但她突然，感觉自己走不下去了。

　　伸手，妄图想接住一片自头顶飘飘然而下的枫叶。

　　落叶与我，谁又比谁更顽强呢？

　　叶飘落，遮住了郁且茗的眼睛。而当枫叶离去的时候，郁且茗却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少年，倚靠在小路尽头亭子上的座椅上，手捧一卷书，橘黄色的路灯的光，抚平了身为一位少年本该有的躁动不安，无意间，遗漏了些许安宁和静谧。素色的校服衣领，恰到好处得折叠着，不凌乱，就好像他现在所做一切都是神圣而庄重的。

　　一瞬间，郁且茗竟有些不愿挪开自己的眼睛。

　　对了，原来，原来自己也是有很多很多值得走下去的理由的，比如说……谢凝。

　　郁且茗，走下去吧，会有一天，你可以达到和谢凝一样的高度，然后，站在他的身边。她暗暗对自己说。

　　不知觉间，下起了蒙蒙的细雨。愣神之际，谢凝已不见身影。但郁且茗却感觉原本的疲倦一扫而空。那片枫叶，还躺在郁且茗手中。
　　她要把这片枫叶，做成一个书签……她要走下去，直到站在谢凝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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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的课程很紧凑。抬头是老师的板书，低头是每日的练习卷，一仰一俯间，已是半个学期。

　　一中的习俗，就是从高二开始每一次大考都会按照成绩排考场。这一次期中考，自然也不例外。

　　理科方向，郁且茗高一的分科成绩在七十名，在第二考场，紧邻第一考场。

　　要不然，去第一考场看一看谢凝？郁且茗突然冒出的想法把自己吓了一跳。

　　要不，就去看一看？有一个魔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不能去。她隐隐感觉到如果去了，就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可是，那声音太蛊惑了。就一下，郁且茗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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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一考场的座位表前，郁且茗的眼神呆滞，心绪却十分恍惚。

　　为什么谢凝不在第一考场的名单上？

　　她清楚地知道，就算谢凝期中考请假不考，那学校也会将他的考场位置安排下去，只是会空着而已。但现在……

　　兴许，兴许谢凝是上一次的考试没考好？兴许，兴许他就在后面几个考场？尽管明知不可能，但郁且茗还是对自己这样说。

　　不，不对，一定是这样的。下一个，对，兴许下一个考场门口我就能看到谢凝的名字了。

　　黄昏用手掌遮住了天幕，入目所及是惨淡的浅红。不知名的候鸟失了群，嘶鸣着寻找着同伴，却不知能否成功。

　　红，是最惨淡的红。鸣，是最凄厉的鸣。

　　郁且茗的目光空洞，只是机械地走到一个考场的门口，看着门口上的名单，扫视着，然后，走到下一个考场的门口，看着门口的名单，扫视着，再然后，走到下一个考场门口……

　　为什么谢凝不在考场的名单上？

　　不对，谢凝是谁？我为什么要找他？

　　哦，谢凝是我喜欢的人。

　　嗯？我为什么会喜欢谢凝？

　　谢凝长什么样？

　　少年温润的气质又再一次浮现在郁且茗的眼前，只是这一次，她再也看不清谢凝的容貌。

　　郁且茗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回忆谢凝的模样。

　　寒风过，落叶散。点点的叶在空中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却又转瞬即逝，少年的模样也在她的脑海里沉浮着。

　　一点，一点地勾勒。初一谢凝的一笑，逐渐在郁且茗的脑袋里清晰。

　　不，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眼前的世界好像在摇摇欲坠，光的影子好像被昏暗所唾弃，血色已然蔓延到整个天幕。

　　郁且茗惨然一笑。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四年前的那天，她独自一人进入考场，她在笑，时而僵硬，时而明媚。是啊，除了她，谁又会这么早到考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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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上去好怪啊。”“对啊对啊，平时一句话也不说，就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她上厕所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就笑了。”“好离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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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歇斯底里地对她说，“你还敢要玩？我给你定的市统考第一你一次都没达到，你还想要玩？你这样长大以后只能像我一样。郁且茗你不要逼我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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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师办公室里，林老师和其他老师聊天，“是啊，都挺闹腾的，哪里像郁且茗，她有自己的目标，我就从来没有管过她的。”“是啊是啊，她的确很让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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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老师面对郁且茗居高临下，“学校有一个到京大夏令营的名额，你准备一下，暑假就去。”语罢，林老师便离开了，不做半点停留。只留郁且茗一个人，看着林老师的被影，沉默着……她本以为林老师会询问她选科的事。可是没有，一切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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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上有好多乖孩子，好多好多。乖孩子中，也有好多开朗活泼的孩子。可是，最乖的那个孩子，却往往是最角落里的那个。

　　泪的味道湿润了脸颊，朦胧的昏暗在她的耳边低语。她用最清晰的味觉，触摸着最真实的回忆。

　　她看着，一个有着与自己相同模样的少年，温柔地看着自己。他用他的一只手掌轻轻覆上自己的双眼，另一只手掌，持着虚假的光亮，涂抹在自己的过去。

　　他会在凌晨的考场，等待一个破碎的过客。他会化作世界上最温柔的老师，耐心地询问一个世界上最沉默的学生。

　　一切的一切，刹那间破碎。而此刻，他站在自己的面前不远处。

　　有着相同面容的两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尽头，面对面看着对方，一个脸上布满泪痕，一个脸上挥洒着温柔。

　　他带着光芒向她走来。

　　郁且茗就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蠕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他用手掌捂住她的嘴。他冰凉的手指，却最是温暖。

　　他上前，紧紧的抱住了郁且茗。

　　兴许是上天的补偿吧，一个从未有过拥抱的小女孩，此刻拥有了世界上最温柔的拥抱。

　　他温柔地看着郁且茗，目光所及好像都是这个不被关注的女孩。

　　“要，好好地，爱自己啊。”

　　要好好地爱自己。

　　这是他用郁且茗的声音告诉郁且茗的。

　　似乎感受到什么，郁且茗的眼睛再一次湿润。

　　我会好好地爱自己的。可是，你别走，可以吗？

　　似乎听到了郁且茗的心声，谢凝温柔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好像在告诉郁且茗，接下来的路，要她自己走了。

　　他的身影，逐渐变淡，一点点消失在了虚无。在最后一刻，他还在看着她，好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

　　昏暗的走廊上，风肆虐整个教学楼，，并不明亮的灯光，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像择人而噬的毒蛇。少女蹲在角落，头抵着膝盖，紧紧抱住自己，豆大的泪水从光滑的脸颊上划下，手抓紧了手臂的衣袖。

　　谢凝走了。

　　他要我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