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痛》谢知音

64、某一天

　　某一天。
　　早晨边菱出门遛狗，看见门口放着个箱子，看上面贴着的标签，应该是跨国快递。
　　她不记得自己买了东西，想着应该是边风怜的。

　　遛完狗回来，那箱子还在原地。
　　边菱进屋看了看，边风怜已经出门去买菜了，桌上还放着早餐。

　　月亮跑到沙发上撒泼，又跑出门，对着那个箱子嗅来嗅去。
　　边菱叫她，她也不肯回来。
　　无奈，只好亲自去把狗抓进来。

　　吃早餐的间隙，边风怜发消息过来。
　　【宝宝，在吃早餐了嘛？】
　　边菱自动忽略这肉麻称呼，回复：
　　【在吃了。】
　　【外面的箱子是你的快递吗？】
　　对面很快回：
　　【不是呀，应该是从沈宅清出来的东西吧。】

　　边菱这才想起来。
　　外公把嵘园的房子卖掉了，里面还有些姐妹俩小时候留在那的东西，都清了出来，说寄到意大利来。
　　漂洋过海了几个月，总算是运到了。

　　箱子有点重，边菱一个人搬不进去，索性拿了剪刀坐在外面拆。
　　早上温度不高，太阳刚好晒不到院子前。

　　边菱先是拆出来几个洋娃娃，还有个精致的口琴，都是她小时候玩的东西。接着就是边风怜看的书，还有学习的资料，因为保存得很好，就没有被处理。
　　被压在下面的是一个绸布包裹，里三层外三层的。
　　边菱拆开发现，里面包的是十几本厚厚的本子。
　　本子的样式都不一样，大小却一致。

　　她随便翻开一本，首页用铅笔画着个大大的2010。
　　第一页。
　　【1月1日，晴。】
　　【边瀛怎么那么笨，是猪吗？猪都比他聪明。姐姐偷偷哭了，因为我让她说话。姐姐永远对我特别温柔，为什么呢？】
　　第二页。
　　【1月2日，小雨。】
　　【姐姐看的书都特别厚，特别难懂。她从来不看图画册，但是会给我讲那里面的故事。姐姐说想妈妈了，就打电话。我不想，讨厌妈妈。】

　　笔触稚嫩，但是非常工整，也没有错别字。
　　边菱感觉鼻头有点酸。
　　小风怜居然会写日记，这一点她从来都不知道。
　　再往后翻去。

　　【4月25日，晴。】
　　【姐姐又住院了，陈姨问我要不要去看她，我没说要去。爸爸说，数学考了满分才能天天去看姐姐。我又考了97，真笨。】

　　【6月3日，大雨。】
　　【姐姐还没回家，但是打电话给我了。她说我学会写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就回来了。笨蛋，我早就会写了。】
　　下面是一个大大的“菱”字。

　　边菱的眼前被泪水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了。
　　一本日记，随处可见“姐姐”两个字。
　　小小的风怜，原来是这样思念她的，原来那么早就学会写她的名字了。

　　月亮凑过来吠叫了一声，然后乖乖趴在边菱身边陪她。
　　边菱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仔细查看每一本日记上的日期，最晚的那本是2018。
　　这本的厚度相对其他的薄一些，从侧边看，似乎是好几页被撕掉了。

　　翻开来看，里面的字就娟秀了很多。
　　【2月10日，晴。】
　　【做梦，翅膀，十字架，黑影，边菱。】

　　【2月17日，雨。】
　　【做梦，奇怪的海，小船，边菱。】

　　【2月20日，晴。】
　　【边菱边菱边菱边菱边菱。】

　　【3月3日，晴。】
　　【梦见她的次数太多了，要去看心理医生吗？开学了，没时间，烦。】

　　【3月16日，大雨。】
　　【抢救，没消息。这个竞赛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万一她死了怎么办？】
　　那个“死”字，用红色的笔划去了。

　　【3月17日，晴。】
　　【她活着。】

　　接着就是好多被撕去的页面，下一页时间就跳转到了八月。
　　【8月5日，阴。】
　　【舍不得清荣。永远不要到九月就好了。】

　　【8月15日，晴。】
　　【你为什么是你？我为什么是我？】

　　【8月16日，雨。】
　　【嘴唇，m形。软的，热的还是冰的？】

　　【8月17日，雨。】
　　【眼睛，圆，漂亮，像葡萄。经常哭，应该很多水。】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以身体的部位为主题，描述它的样子，然后加上一句设想。
　　总共持续了二十天，所有的内容拼凑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边菱。

　　边菱忽然有些发愣。
　　在清荣的，那个模糊而短暂的夏天，她在画布上一点一点画出了自己心目中的边风怜。而边风怜，也用简短精炼的文字，一点一点写出了边菱。
　　这份感情，似乎一直都是进行时的双箭头。

　　她捂住心口，感觉里面的鼓动真切又热烈。

　　日记从这里往后面，就没有日期了，内容也很杂乱，似乎还夹杂着一些草稿。
　　其中的一页，画了个巨大的占满整页的爱心，里面打了个粗粗的问号。
　　接下来的那页，用蓝色的水笔写着一行字。
　　【我想，我是爱你的。可是，那是什么爱呢？】

　　边菱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那行字上面，她慌乱地去擦，却把字给晕开了。
　　她只好一边哭，一边给用手扇风，直到本子上的眼泪干透。

　　在长达十几页的杂乱文字之后，日记就戛然而止了。
　　最后有文字的一页被乱线覆盖，边菱凑近了仔细辨认，才看出那上面写的是：
　　【姐姐，别不要我。】

　　想必就是她们决裂的那天写下的。
　　从那天开始，日记停笔，姐妹亲情无法再可笑延续。
　　只留下斩不断的血脉，和日益滋长的谷欠念。
　　直到把她们缠得密不可分，身体的距离相隔越久，两颗心脏就黏得越紧。

　　边菱想不明白了。
　　她拼命把边风怜留在身边，妹妹怎么会认为自己会不要她呢？
　　边风怜究竟这样小心敏感地过了多久呢？
　　究竟陷在这样的担忧恐惧里多久呢？

　　院子门敞开着，边菱坐在地上，头低着。边上的东西散落一地，月亮那只傻狗趴在一边睡得正香。
　　——边风怜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吓得要命，菜一扔就跑过去看边菱。
　　“姐姐，怎么了？你别吓我！”
　　边风怜摸她的脸颊，摸到满手的眼泪，她更着急了。
　　脑子里过了无数个想法，是被抢劫了？还是遇到什么坏人了？

　　结果边菱抬头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抱住她，吸着鼻子说：“对不起……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你。”
　　边风怜心都碎了，手忙脚乱哄：“什么对不起，姐姐你别哭啊……”
　　她听见姐姐的声音碎成一块块。
　　“我错了，我那时候……不该阻止你去柏林。”

　　边风怜松了口气。
　　“怎么又想起这事了？不是都过去了吗？”
　　对她来说，过去的事情就算掩埋，再提起已经没有意义。
　　边菱抱她更紧。
　　“我的风怜，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边风怜还是没懂，不过那种极尽爱怜的称呼总会让人眼红，她的呼吸不自觉颤了颤，问：“什么辛苦？”

　　边菱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妹妹的头发。
　　一个人等待我病愈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一个人想念我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一个人担忧被抛弃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一个人做选择，一个人承担痛苦，一个人审判这份感情的时候——应该很辛苦吧。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的风怜，也偷偷哭了吧。
　　对不起，姐姐没能在你的身边。

　　直到边风怜低头发现叠放在一起的日记本，才叹气道：“我还以为怎么了。”
　　边菱稍稍平复了情绪，有些疑惑：“你的日记里就没什么害羞的秘密吗？”
　　那人笑了一声，歪了歪脑袋。

　　“我最大的秘密，就是喜欢你。”

　　这是平凡的某一天，两个人把故乡寄来的旧物收进了阁楼。
　　然后边风怜系上围裙，熟练地开始备菜。
　　边菱在一边打下手，还要随时防备跳起来偷吃生肉的月亮。

　　至于那些悔恨的眼泪，自然也随着日记一同停笔了。
　　在某一天。

作者有话说

　　如此温馨的日常呀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