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痛》谢知音

63、休恋逝水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罗文婷有个保守了三十多年的秘密。

　　她认识边寒的时候，他是班里的贫困生。边寒长得清秀，性格却有些孤僻，不爱理人的样子。
　　罗文婷不会读书，但边寒是尖子生，总是拿学校的奖学金。贫困补助加上奖学金，边寒也没能过得好一点，面黄肌瘦的。

　　不过，他对罗文婷很好。
　　会在课间偷偷帮她的水杯灌满，会耐心辅导她做题，会在小流氓朝她吹口哨的时候护在她身前。
　　后来罗文婷才知道，边寒的爸爸酗酒摔断了腿，妈妈有精神分裂，早几年自杀了。
　　他家里只有一个爷爷还在做工，可就算那样也养活不起家里的几口人，他们家成了低保户。

　　说这些的时候，边寒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没关系的，我们家有钱，我可以供你读书。”罗文婷忍着眼泪承诺。
　　她家境殷实，父母对她的指望就是找个体面白净的赘婿，延续香火。

　　边寒的成绩这么好，将来一定会有前途的。
　　罗文婷这样和爸妈说。

　　她仍然记得，说完那句话之后，边寒吻了她的脸颊。

　　高考之后，边寒的确不负期望，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大学。罗文婷不想继续读书，就在他大学附近租了房子，陪他读书。
　　有一次，罗文婷接他下课，边寒突然问她：“你想不想过更好的日子？”
　　她不明白边寒的意思，她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等边寒到了结婚的年龄，他们就领证，然后生几个孩子。爸妈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有两套房子，还有几间店铺。

　　那天，边寒握着她的肩膀，语气诚恳：“我会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的，你等着我。”

　　两年以后，边寒说要读硕士，考到了a市的大学。罗文婷的父母不同意，觉得边寒再继续读下去，就栓不住他了。
　　但罗文婷说相信他。

　　后来，边寒和人一起创业，向罗文婷要了一大笔钱。
　　她还是相信。
　　相信边寒是个有担当的人。

　　一年以后，边寒说他要出国一趟。
　　罗文婷以为他要去国外深造，问他需要多少钱。
　　边寒是打电话来的，声音有些模糊：“我不需要钱，文婷。”
　　“无论发生什么，你等我就好。”

　　父母知道这件事，非常生气，催着他们结婚。
　　罗文婷给边寒打去电话，只问了一句话：“你会辜负我吗？”
　　他仍然诚恳：“绝对不会。”

　　所以，她又相信了。

　　时间又过去一年，边寒回国了。
　　他发来照片，在异国的阳光下，他的笑容那么灿烂。好像曾经那些痛苦的，不堪窘迫的日子，都不曾降临过一样。
　　罗文婷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老家来了消息，他父亲去世了。
　　罗文婷以儿媳的身份操办了丧事，全村的人都说边家有个好媳妇。边寒只在出殡当天来了半天，很快就离开了。罗文婷苦苦为他遮掩，不想让人说他不孝。

　　什么都没有的人，想要得到些东西，都得付出很大的代价。
　　罗文婷怎么也想不到，边寒付出的代价是她。

　　a市的一个大户人家有喜事，新闻报道铺天盖地。
　　合照里，新娘温婉漂亮，新郎……是边寒。

　　这天晚上，边寒给她打来电话，但是她没有接。
　　后来他用了很多办法来联系自己，无非又是让她等。

　　罗文婷给他发简讯分手，就删掉了边寒的所有联系方式。

　　又过了两年，边寒突然出现在她家楼下。
　　罗文婷那一刻脑子里的念头居然是——还好父母没在家，不然能把边寒打进医院。

　　边寒解释了很多，说他有苦衷，说他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我没有觉得那时候的生活不好，我已经很满足了，是你不满足。”
　　罗文婷终于哭了。

　　边寒说，他根本就不爱自己的妻子，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她家里的支持。
　　罗文婷又信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当年那个男孩会背叛自己。
　　她只能相信。

　　一年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了。
　　边寒抱着孩子亲了又亲，说：“我会让他名正言顺的。”
　　罗文婷知道这一切都不对，这一切都在伤害别人。
　　可这个人，明明是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怎么可以随便就让出去。

　　边寒给儿子取名为瀛，罗文婷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字具体要怎么写。
　　他说，那是大海的意思。
　　大海很好，辽阔又自由。

　　他们的儿子一天天长大了，父母忍无可忍，想要上门找边寒要个说法，被罗文婷拦下了。
　　小瀛七岁那年，边寒激动地来到她家，告诉她：“你不用再等了，跟我回家吧。”

　　罗文婷从没有见过边寒的妻子，只知道她很有名气，性格好极了——至少没有为难过自己。
　　她带着孩子住进边寒的豪宅，他说：以后不会再有苦日子了。

　　罗文婷其实不觉得自己苦过，不过是边寒一直仰着脖子向上看，觉得脚下的东西不值一提罢了。
　　她妥协了。
　　边寒对她从不吝啬，她就照着对方所期望的，用钱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富太太。

　　——这就是她的秘密。
　　49岁这一年，罗文婷的丈夫和儿子都相继入狱，她变成独身一人。
　　她居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也许她不够聪明，不够自私，太软弱，被感情左右。
　　她为了个男人，赔进去一辈子。

　　人生到底有什么抉择是明智的呢？
　　如果不走到结局，谁又甘心相信自己选错了？

　　但罗文婷还是想：
　　如果当年没有喜欢上边寒就好了。
　　她应该会比现在幸福一些吧。

　　那个人，早就已经在名利的洪流里面目全非了。
　　但她还是相信着。
　　相信着那个小心翼翼吻她脸颊的男孩。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她太笨了，看不出来。

　　至少，他说绝对不会辜负的时候，是真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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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棉曾经对边寒放过一句狠话。
　　“希望我下次见你，你已经成骨灰了。”
　　这是他签下离婚协议之后，她冷着脸说出来的。

　　如果说爱，怎么可能没有呢？
　　如果说恨，怎么可能会不深呢？

　　边寒是唯一一个，从开始就带着强烈的目的性靠近她的人。
　　他不像其他人，假装自己了解音乐，用浅薄的知识和她讨论专业问题。他是很谦逊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自卑。
　　这样一个人，说实话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沈棉有时候也不太明白自己。

　　可能是因为边寒确实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可能是他不加修饰的野心反而显得坦诚。
　　可能是因为他足够执着，应付得了自己那些考验。

　　总之，他们的相恋简直能够对标古代话本里所有的佳人爱才子模板，或者说农夫与蛇？

　　沈棉那时候就是疯狂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甚至在婚后，还为他放弃了钢琴事业。

　　边寒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身世足够可怜，能力又足够优秀。只要稍微在沈棉这样的女孩面前展露脆弱，就能得到青睐。
　　他知道，沈棉的人生中已经有非常多给她喝彩的人……但却没有一个让她拯救的人。
　　于是他出现了。

　　可在他满腹算计的那些日子里，总有些东西是真的吧。
　　沈棉偶尔会这样想。

　　在柏林，边寒等在她学校外的身影，给她精心准备的花束。他们一起在夜半十分，喝着酒游荡在街上，相互交换过的秘密。
　　在他们的女儿出生之后，他眼里的爱和珍惜。
　　那些，总该是真的吧。

　　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想法很傻。
　　他们原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边寒在踏进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把真心当做代价抵换了。

　　他就是那样的白眼狼，用得到的时候就好声好气哄着爱着，吸干了价值就把她弃之敝履。
　　可是沈棉怎么能够接受，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大错特错呢？
　　所以她逃跑了。

　　童话故事破灭，美好的爱情幻想输给了现实。

　　直到边寒入狱的前夜，他给沈棉打来电话。她看到就挂了，拉黑；他换号码，继续打。
　　这样反复很多次，沈棉终于心软，接起来。

　　“对不起。”
　　他说。
　　“我一直没有机会道歉。”

　　沈棉一言不发，挂了电话。
　　她恨边寒恨不得他立刻去死，可是一想到这样浓烈的恨，起源于自己真心真意爱过对方就觉得恶心。
　　可是她就是真心爱过。
　　爱他不加矫饰的世故，爱他的自卑小心。

　　沈棉觉得一切都该怪罪于他：
　　如果没有边寒，她头生的女儿不会先天不足。
　　如果没有边寒，她的婚姻不会失败。
　　如果没有边寒，她的两个女儿不会变成同性恋。

　　如果没有边寒，这些痛苦就不会存在了。
　　可是如果没有边寒，她又会做什么选择呢？

　　其实根本就没有所谓“未选择的路”。
　　就算再重复一万次，她还是会这样选。

　　哪有如果呢？

　　毕竟，对于那时候的沈棉来说，未来应该是幸福的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