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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栀子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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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我们在一个学校,遗憾的是我们不在一个年级。”——姜霖暮日记
之后。
姜霖暮就办理了走读,方便和姜才一起照顾刘雯。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姜霖暮就揣着保温杯出了门。杯里是温好的小米粥,是妈妈术后能吃的流食,她算着时间,到医院刚好能赶上护士查房后的喂食时间。
走读的日子比住宿舍要忙上三倍。每天天不亮就起,先去医院帮姜才换班,喂妈妈喝粥、擦手、读几段她喜欢的散文,再一路小跑着去学校;中午的午休时间被切成两半,一半扒拉盒饭,一半往医院赶,看一眼妈妈的状态;晚上放学铃声一响,她拎着书包就往校门口冲,书包里装着的不是言情小说,而是厚厚的物理错题本,晚自习就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写。
南令程偶尔会陪她走一段,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叹气:“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拼了,要不要我帮你带几天早餐?”
姜霖暮摆摆手,脸上却带着笑:“没事,这样挺好的。”
她是真的觉得挺好。以前总觉得日子过得轻飘飘的,恋爱、考试、打闹,好像没什么抓得住的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前进的方向。
这半学期在姜霖暮的记忆里过的很快,这是几年来过的又快又混乱的半学期。
转眼到了五月份,艳阳高照。
“暮暮,别难过了,又不是这辈子见不上了。而且,在说了,露水情缘而已,何必一直执着呢,都几个月了。”祝余说,“你会遇到更好的,是他没有眼光。”
祝余的声音被窗外的蝉鸣揉碎,姜霖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教室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几个穿着高三校服的学长学姐正抱着书本拍照,笑闹声隔着窗户飘进来,带着点离别的怅然。
她这才想起,五月底了,高三的学长学姐要毕业了。周北余,也在其中。
“我没难过。”姜霖暮低下头,继续演算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都过去那么久了,早忘了。”
祝余显然不信,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忘了?那你刚才听见‘周北余’三个字,怎么愣神了?”
姜霖暮没说话,只是把草稿纸翻了一页。其实不是愣神,是突然想起三月中旬分手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周北余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说“我们还是算了吧”。那时候她没哭,现在更不会。
放学铃响的时候,姜霖暮收拾书包的动作快了几分。她得去医院给妈妈送晚饭,顺路还要去买些术后恢复的营养品。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围了不少人,大多是来拍毕业照的高三生。
周北余就在其中。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手里拿着毕业帽,正和几个同学说笑。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北余转过头,视线和她撞了个正着。
空气静了几秒。
姜霖暮率先移开目光,脚步没停,径直从人群旁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周北余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却再也掀不起她心里的半点波澜。
回到家后。
今天姜才上班,姜霖暮从超市买了点菜,赶回家。
她开门,发现姑姑在。
“姑,你怎么来了?”
姜兰盖上锅盖,说:“你一个人学校,家里两头跑,还得做饭做家务,还得学习,身子能坚持得住啊?我过来帮忙了一段时间。”
姜霖暮走进厨房,眼眶发热:“辛苦了姑姑。”
跟姑姑客气什么。”姜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叹气,“这阵子瘦了这么多,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合口?还是忙着照顾你妈,连口热乎饭都顾不上吃?”姜兰说着,伸手掀开锅盖,浓郁的排骨汤香瞬间漫了满屋子,“我炖了一下午的排骨莲藕汤,你妈刚出院,喝这个补气血,你也跟着多喝点,看你这小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姜霖暮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去,假装去拿碗筷,指尖却微微发颤。这段日子,她只顾着在学校和家之间奔波,忙着刷题,忙着照顾妈妈,连自己瘦了多少都没察觉。
卧室里传来刘雯的声音,带着笑意:“暮暮,快扶妈妈起来,姑姑炖的汤,闻着就香。”
姜霖暮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卧室,小心翼翼地扶着刘雯坐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刘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别总硬撑着,有姑姑帮衬着,你也歇歇。”
姜霖暮点点头,眼眶更热了。
吃完饭后,姜霖暮回了学校。下午时间紧,她紧赶慢赶去了学校,就已经迟到了。
那天下午都是活动课,姜霖暮也没闲着,做起了新发下的卷子。
“暮,歇一会儿吧,看你累的。”周念说。
姜霖暮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着物理题,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题步骤叠在一起,边缘还标注着易错点。“没事,这张卷子还差最后两道大题,做完正好能赶上晚自习的答疑。”
周念搬着椅子坐到她旁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伸手抢过她手里的笔:“你都快把自己熬成陀螺了,歇歇吧。活动课本来就是让放松的,你看外面,好多人都在打球呢。”
姜霖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篮球场上的少年们奔跑跳跃,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欢笑声隔着窗户飘进来,带着鲜活的朝气。她愣了愣,忽然想起以前,她也会趴在栏杆上,看周北余打球。
不过也只是愣了愣而已。
这时,沈初彤来找姜霖暮。
“霖暮,别写了,和我拍张合照吧。”
“好。”
“咔嚓。”
一张照片,两个少女。
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扎着高马尾,一个散着头发,穿着白色裙子。
都是嘴角含笑看着镜头。
“周念,你拍照技术绝了,直接出片了,天赋型选手。”沈初彤毫不吝啬的夸奖。
“哈哈,是吗?我看看。”
……
那天,是高三学生班里自行组织的毕业晚会,那天晚上,许多高三学长学姐把卷子撕了从楼上扔下来。
雪片似的卷子从教学楼的高层簌簌落下,印着密密麻麻公式的纸页、写满古诗文的默写卷、画着红叉的错题本,混着高三学长学姐的欢呼呐喊,在晚风里打着旋儿飘。
姜霖暮和周念站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仰头看着这场盛大的“纸雪”。一张物理卷子擦着姜霖暮的发梢飞过,她伸手接住,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笔墨香,右下角的名字龙飞凤舞——是周北余。
她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轻轻把那张卷子放回风里,看着它被吹向远处的操场。
周念拽了拽她的胳膊,指着楼上:“你看!他们在喊毕业快乐呢!”
姜霖暮抬眼望去,高三的走廊上挤着好多人,有人举着班旗,有人扯着嗓子喊,有人抱着老师哭。周北余就站在最边上,和几个男生勾着肩,手里也攥着一把撕碎的卷子,扬手撒出去的时候,嘴角弯着笑,眼里盛着少年人独有的、无拘无束的光。
那一刻,姜霖暮忽然觉得,那些关于他的、带着点酸涩的小情绪,好像也跟着这场纸雪,轻飘飘地落了地,再也掀不起波澜。
“以后我们毕业,也这么疯一次。”周念晃着她的手,眼里亮晶晶的。
姜霖暮笑了,点头应着:“好啊。”
风里传来远处的歌声,是高三学长们在合唱《起风了》,调子有点跑,却唱得格外认真。姜霖暮看着漫天飞舞的纸页,看着身边笑盈盈的周念,看着远处亮着灯的教学楼,忽然觉得,青春这场盛大的奔赴里,遗憾是常态,但成长,才是主旋律。
第二天早上。命苦的高一高二学生替高三学长学姐打扫 “战场”。
“我真服了啊,他们开心,我们受罪。”吴劲楠说,“我真不行啊,这得扫到什么时候。”
姜霖暮弯腰捡起脚边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抖落上面的灰尘,笑着瞥了眼蹲在地上唉声叹气的吴劲楠:“知足吧,等咱们高三,指不定比他们疯得更厉害。”
初锦拎着扫帚走过来,闻言立刻附和:“那必须的!到时候我要把所有的物理错题本都撕了,从顶楼扔下去,让学弟学妹们也感受感受这份‘快乐’。”
吴劲楠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看着满地狼藉的纸片,哀嚎得更大声了:“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同情心?我扫了半小时,才扫完半个花坛!”
姜霖暮没理他的抱怨,目光落在手里卷子的角落,那里有个浅浅的字迹,和昨天傍晚捡到的那张卷子一样,是周北余的名字。她没说话,只是把卷子塞进垃圾袋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风一吹,又有几片碎纸飘过来,落在她的校服肩上。初锦伸手帮她拂掉,指着不远处的教学楼喊:“快看!还有几个学长在捡自己扔的卷子呢,说是要留作纪念!”
姜霖暮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几个穿着高三校服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着纸片。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柔和得不像话。
她忽然觉得,这场乱糟糟的“战场”,其实也藏着最热烈的青春。
姜霖暮弯腰去捡一片贴在草叶上的碎纸,指尖刚碰到,就发现那不是卷子的边角料,而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
她把纸展开,上面是一行清隽的字迹,笔锋带着点少年人的肆意:“前程似锦,我们高处见。”
没有署名,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他的字体,她见过好多次了。
初锦凑过来看了一眼,挑眉道:“哟,还挺文艺,哪个学长写的?”
姜霖暮没说话,指尖摩挲着纸面上的字迹。这字迹,和她昨天捡到的周北余的卷子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风
轻轻吹过,草叶晃了晃,带起她校服的衣角。她忽然想起三月中旬的那天,周北余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说“我们还是算了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身
后传来几个高三学姐的笑闹声,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踮着脚喊:“周北余!你写的那张便签藏哪儿了?不是说要夹在毕业纪念册里的吗?”
姜霖暮的指尖顿住了。
原来,这行字从来不是写给她的。不是告别,不是遗憾,只是少年写给自己的,关于未来的期许。
她把便签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里,转身拿起扫帚,对着还在哀嚎的吴劲楠喊:“别磨蹭了,赶紧扫,扫完还能回去刷两道物理题。”
吴劲楠哀嚎着:“姜霖暮你是卷王吧!放过我吧!”
初锦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拍了拍吴劲楠的肩膀:“认命吧,谁让我们有个要当医生的卷王。”
姜霖暮弯着腰扫地,嘴角悄悄弯了弯。
那张写着字的便签纸,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下午,姜霖暮给沈初彤送了栀子花。
是从家里阳台掐的枝,花苞鼓胀着,沾着点晶莹的露水,翠绿的叶片衬得雪白色的花瓣格外干净。
姜霖暮把花递过去的时候,沈初彤正趴在桌角的卷子堆里补觉,鼻梁上还架着半滑落的黑框眼镜,闻到淡淡的花香,一下子睁开眼:“哇,好香!这是你家种的?”
“嗯,”姜霖暮把花插进她桌角那个印着校徽的玻璃杯里,“我妈说这花开得旺,让我带几朵来给你,考前沾沾喜气。”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花瓣上,晕出一圈柔和的光,也落在沈初彤摊开的高考冲刺卷上。沈初彤凑过去闻了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撞了撞姜霖暮的胳膊:“说起来,昨天捡到的那张便签,你后来扔了没?”
姜霖暮正在整理物理错题本的手顿了顿,随即弯了弯唇角:“夹在旧本子里了,就当是……纪念一下高中的第一场小风波。”
沈初彤了然地眨眨眼,指尖划过卷子上的红笔批注,语气轻快:“管它呢,我马上就要解放啦。等我考完,带你去吃巷子里那家麻辣烫,加双倍辣。”她顿了顿,又看向姜霖暮,眼里闪着光,“你也要加油,等你高三,我回来陪你疯。”
姜霖暮笑了,点头应下:“好啊。”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也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摊开的卷子,拂过两个少女的侧脸,一个即将奔赴考场,一个正朝着目标稳步前行。
“初初,你前段时间给我哥表白了呀?”姜霖暮说,“你很勇敢。”
沈初彤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耳根子都泛着粉色,她手忙脚乱地去捂姜霖暮的嘴,声音压得极低:“你小声点!”
“你怎么跟我哥说的?”
“就是……我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
“就是问他,他将来上大学,愿不愿意来北城……”
“愿不愿意因为你来北城,对吧?”
沈初彤的脸更红了,指尖攥着栀子花的花瓣,轻轻掐出一道浅痕,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被你猜到了……”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叶晃啊晃,忽然叹了口气:“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就是觉得,高考前总得把心里的话讲清楚。北城那么多好大学,他成绩那么好,本来就有大概率去的。”
姜霖暮凑近她,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这是曲线表白啊?高啊初初!”
“去你的。”沈初彤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不许笑话我,更不许在你哥面前提,听见没?”
姜霖暮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我保证!不过我偷偷告诉你,我哥前几天还和我说,“要和你一起去北城。”
沈初彤的动作猛地顿住,攥着花瓣的手指都僵了,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猛地转头看向姜霖暮,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都带着点颤:“你……你说真的?他真这么说?”
姜霖暮看着她这副慌乱又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我哥亲口说的,还问我北城哪家火锅最好吃,说等你考完试就带你去。”
……
其实,姜霖暮不止带了一束栀子花。
其实,她也想给他送的 。
她的书包侧兜里,还塞着一小束栀子花,花苞比送给沈初彤的那捧更小巧精致,是她特意挑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最后一次。
送完就释怀。
后来,姜霖暮想起这天,是二零二零届学生最后一天在校,也是周北余亲口拒绝她,用最委婉的方式,让她放手。
栀子花他就没收。
他拒绝了。
他说,
谢谢,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不习惯收女孩子送的花。
言外之意就是,我不要你的花。
你祝我高考顺利,就够了,花就不用了。
这天是高三生在校的最后一天。
微风吹过,此刻阳光正好。
姜霖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祝福他:金榜题名,无论以后怎么样,你都要好,不顾一切的好。要好好生活,要好好吃饭,要天天开心,这既是祝福也是告别。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