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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孙老之死 乘鹤西去, ...

  •   2022.11.05晚周六
      孙爷爷逝。
      (一朵凋谢的红花)(简笔画)

      —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五日,庚戌月,农历十月十二日,忌行丧、破土、安葬,宜安门、纳财、出行。
      喜神正南,福神东南。

      丁未时(下午1-3点)凶,戊申时(下午3-5点)吉。

      晚间更深露重,坐北朝南的农家院子里梵声阵阵。

      院中的桂树枝繁叶茂,月色下,几朵秋雨后未落的秋桂盛在枝叶间。

      正厅旁的侧间隐隐传来江家母子的争吵声,陈凌霄不知道又去哪里帮忙,影玖一个人在灵堂里坐着,也没人驱赶她。

      厅堂里旁的桌椅连同生活用具尽数挪去,只留供桌、灵柩与一应殡葬冥物。

      棺前的长案靠墙,上面摆着孙老的遗像、杯盏,并两盏电子“长明灯”;棺后的供桌上,黄桃、青梨、红苹果每样数三,整齐堆放在一个个红纹高脚供盘上,并三只电子香烛在前。

      屋内白布、灵绸悬挂自不必多说,堂外檐下亦有一长供桌。

      屋内禁燃明火,屋外长桌的香炉里两指粗的线香居中细细燃着,袅袅青烟向上空飘去。

      *“南无阿弥多婆夷,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请来的夜经婆六人齐声诵念着往生咒为亡者祈福。

      她们老迈的双手交叠,飞快折出一个个金元宝丢进脚下的麻袋。

      对面坐着的影玖认真分辨着她们嘴中喃喃。

      夜经婆的上下嘴唇似是黏连在一起,自喉间滚出的声音被吞了发音,又是用方言,她们低头敛目,晦涩难言的经文含混不清的,如一团水团滚动在她们嘴边,纵影玖耳聪目明也难以分辨。

      堂屋的右下角摆了几张椅子以供休息,影玖身后是一堆还未分拣的奠礼,有纸钱元宝、金箔银箔、天地银行的纸钞,还有水晶莲花烛。

      忽然,影玖的耳尖微动,她起身向外走去。

      如墨的夜晚,骤雨倾至。

      漫天的细雨似针落,被忽起的风吹着飘进檐下,湿了供桌前的石阶。

      影玖步至桌案前,伸手欲移动其往内。下午她跟在陈凌霄身后,听人跟陈凌霄交代过,这炉中的粗香燃得慢能燃一整天,但这香不能灭,一炷燃尽前需尽快续上。

      自倾斜的细雨中,陈凌霄执一柄黑伞,从院外赶回屋来。

      檐下影玖见她回来,便等她收好长柄伞将其晾在屋外,同她一齐将供桌稳稳当当往内移了半米,至雨飘不进。

      笼着深沉夜色,陈凌霄从桌上的一袋线香里抽了六根出来,递与影玖三根。

      影玖接香时,碰到陈凌霄寒凉的手。夜色沉寥,陈凌霄身上的寒气像是浸入骨里,也不知她一个人在寒夜里待了多久。

      手持燃香三根,影玖与陈凌霄并排站立,在孙老的棺前对着遗像拜了三拜。

      拜完,她又随陈凌霄至屋外,学着她将三根细香插在菩提粗线香周围。粗香旁还有几根燃了半截的香,而再此前燃尽的香灰都落到炉内,已积了厚厚一层。

      一路无语又至屋内,影玖看着前方陈凌霄沉默微弯的背脊,又看看屋内垂下的白布,其上有写“乘鹤西去”、“音容宛在”。忽觉,熬至五更(凌晨3-5点)陈凌霄还一刻未曾歇下。又觉这满屋悬垂的白要将人背脊压弯,要将人压到地上喘不过气。

      红棺四角放了白花篮,花篮上有挽字写——“沉痛悼念祖父大人 孝孙:江逸舟拜挽”、“沉痛悼念张爷爷千古 晚辈:陈凌霄敬挽”、“沉痛悼念张爷爷千古 晚辈:徐朵朵敬挽”。

      因为孙家是外来户,孙嵘的本家亲人也早在他父辈时便于战乱中流离失散,是以没有表亲甥侄前来悼念。而徐朵朵还在榕城赶不回来,陈凌霄便替她买了花篮,并江逸舟的两只,四只花篮整整齐齐摆在堂内。

      花圈靠在灵堂后方两侧的墙上,因为孙老下午方去,远地的好友、徒弟都未及赶来,花圈的数量不多,其上有挽字写——“沉痛悼念孙嵘同志 新湾村党支部敬挽”、“沉痛悼念孙嵘先生千古 朋辈敬挽”。

      走过灵棺,陈凌霄在孙老的遗像前停下。

      本还要在灵堂靠供桌的左侧燃茶油照老灯,还要盛一碗半熟的“倒头饭”插上双筷,竖放一只“倒头蛋”,并点一支香。因屋内禁燃明火,便也作罢。

      影玖看看遗像又看看柏木棺。

      下午请了殓师入殓,为孙老展身、饰面、换衣,影玖跟在陈凌霄身后看敛师为孙老扑粉。敛师的手艺出神入画,饰面后,孙老近月干瘪下去的面颊也丰润起来,除了面白无色,竟与照片上别无二致。

      再看柏木棺,这棺底4寸、帮5寸、盖6寸,是传统的“四五六”式,涂红漆,棺头画“寿字”图案,其余外再无纹饰,古朴简单但做工精致。

      孙老爷子的棺是自己做的。
      当年他妻子下葬时,他便着手做自己的棺。

      他想,时下不兴土葬,待火化后,他烧成一罐灰装进盒里,再与妻子一同葬在山上坟下。

      —

      “江逸舟,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周六下午两点放学前,班主任李耀在后门喊江逸舟去办公室说话。

      江逸舟本小声给同桌曼湘玉讲题,闻言心下一怔,他愣然起身,心上悬着的靴子像是落了地,心里有了猜想却又心存侥幸,有蚂蚁在他五内啃噬,周遭的杂音一瞬寂静下去,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预兆。

      到了办公室,果闻噩耗。

      “你收拾收拾书包赶快回家吧,村里喊了车在校门口等你。”纵有口舌,此刻李耀心里也堵得说不出什么话。他不好多言宽慰,只能做些班主任力所能及的事,“学校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都帮你打理好。要是家里走不开,我帮你多请几天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电话打给我。”

      作为班主任,李耀对班上同学的家庭状况也比较了解,他知道江逸舟家不容易。

      而江逸舟顾不上别的,他甚至没听李耀把话说完就往校门口冲去。

      教室里的陈凌霄见江逸舟一直没回,心里也有了数。她闭闭眼,感觉喉间有些许苦涩,她开口有些哑然。

      “文菌让让,我要出去。”陈凌霄边说,边挤着影玖身后的椅子要出去。

      “去哪?”影玖拉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我跟你一起。”

      午后日头好,照暖风清。

      孙嵘煨了江逸舟熬的补汤喝下,吃了半碗饭,太阳底下打了套太极拳散散筋骨。

      几个月前小舟和霄霄带他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眼睛,这几天他眼睛渐好,身子骨却愈发僵硬,像是身子都变作了块铁,略动一动也艰难。

      打完一套太极拳,孙嵘活动开又觉得有些累了。他本想去工作间捡几个小木块再雕些小玩意送孩子们,却着实有些喘不过气。

      他身上有细汗,老掌撑着躺椅边费劲坐下。他感到背身僵,又两手撑着躺椅扶手慢慢将身子放倒,直至他头靠上椅枕,便沉沉睡过去了。

      有串门的邻居说:“孙老去了。”

      不久消息便传遍了新湾村,于是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村西头的木匠孙老爷子回去了。

      “你说这人昨日还见着好好的,怎么今日就......”

      “可不是,我娘那时也走的快,中午还喊吃,我就给下了面吃。正洗碗,听我娃在外面叫人,等我慌忙回屋人已经咽气睡下了。”

      “是哩,我那娘舅也是,走的快。午时我们还去看呢,说话好口齿也伶俐,谁知还......”

      “哎,快别说,就此打住吧。”有人探头看着村外,见远远的车开来忙让闲扯的几人止住话头。

      原是孙子江逸舟回了家。

      江逸舟左脚踏进院门,便见孙老在桂树下躺着,有几朵小巧的桂花落在他白鬓间,神色安详,不像是去了,倒像是睡了一样。

      而后那将至未至的,寂寥可怖的冬日终于在秋高气爽的这日降临在江逸舟身上,使他成了冰刻的人

      —

      *“舍利弗,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正厅里经文声穿过薄墙隐隐飘进侧间里。

      江逸舟与江昭野的僵持仍在继续。

      江昭野想帮忙备办丧礼,江逸舟不同意,他想爷爷也不愿她插手的。

      人死后,倒是比生前更花心思备办。

      无奈,江昭野只好重提一些陈年往事。

      “吊儿郎当抽烟的和尚,敞着衣襟出言不敬的送葬人,吹的乱七八糟的丧乐队。”江昭野说,“我父母的葬礼很潦草。”

      江昭野:“舟舟你是读书人料理不来这些人,我不一样,十九岁后还没人敢在我面前浑。”

      江逸舟闻言不耐烦皱起的眉头微松。自江昭野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他试图找到她眼神中的虚伪、冷漠,却只看到一种专注的诚挚,就像是眼前的人忽然褪去了大人的外壳,露出里面那颗十九岁少女热忱的心。

      江逸舟最后妥协了,托江昭野找了专业的丧葬团队。

      两人约好择个吉日移柩入殡仪馆追思厅。在家停灵的事项还是江逸舟备办,后续追思厅和出殡下葬那天便都由两人合办。

      或许是不想爷爷的葬礼也被什么乌七八糟的人和事毁了敬重,或许是第一次触及了那个与他有些许相似的脆弱的十九岁的江昭野。
      像父亲一样心软的江逸舟头一次向母亲妥协。

      檐外的雨停了,江逸舟走出侧间便见檐柱下陈凌霄拿了家里不用的铁锅,跟拿着油纸的影玖预备着烧灰。

      见江逸舟出来,陈凌霄将打火机递与他,她拍拍他肩头,就像运动会那天一样掸去他肩头的浮雪。

      随后她进了侧间,留江逸舟跟影玖在外面一起烧纸。

      “怎么?你也来劝我不要插手?”屋内,江昭野略有些疲惫的揉搓头发,眼下青黑的看向来人。

      前几日江天集团接了个大项目,江昭野亲自跟进确保万无一失,已经没日没夜的熬过六七日,今日下午突闻噩耗也是匆匆赶来。一直到日方明也未曾歇下。

      “不是。我来跟你商量出葬那天的细节。”陈凌霄说,“如果你没能劝动小舟,我也会说服他让你帮忙的。”

      江昭野闻言一笑:“你倒是比舟舟明事理。”

      陈凌霄:“他只是比我们都更重感情。”

      —

      等陈凌霄从屋里出来,正是破晓前夕,天空从黑紫像浅蓝色渐变,天际浮晓云,一抹鱼肚白,再过不久天光就要大亮。

      雨后的空气带点潮湿的润意,当属雨后清晨的空气最是清新。

      几小块灰扑扑的小灰点从眼前飘过,陈凌霄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纸钱元宝烧完的烟灰飘来粘在了她衣服上。

      于是她走到铁锅前蹲下,捉了把黄草做的福寿纸,跟江逸舟和影玖两人一起烧灰。那细小的烟灰向上飘,为亡者献上祈愿与祝福,那烟灰在近地处飘移,似游魂孤鬼眷恋尘世、不肯落地,那细灰向下飘,为冥府亡人送纸钞。

      陈凌霄先将成捆的草纸扯松开,而后拿在手上扔进锅里,看纸钱渐渐在卷曲的火焰中烧尽成灰。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不懂事,她听不懂方言喊的是“浮油纸”还是“浮游纸”,只觉得哪种叫法都有意义。

      浮油纸就像佛寺的香油钱一样,她想应该是冥府对应的称呼。油纸钱一听就跟香油钱很对应嘛。浮,就是浮游、漂浮的意思。因为人死后是无根的浮萍。

      浮游纸就更简单了,浮游浮游,飘浮游荡,做鬼的没有脚,不就是游荡尘世吗?而且浮游总是让陈凌霄联想到游子飘游,她想,应该也有盼望归家的意思吧。

      而今福寿纸,祝亡者阴间享福、死后安宁,来生福泽绵长、延年益寿。

      灵堂里,江昭野正燃香祭拜。

      她不知想什么出神,待香灰掉落在她手上烫了她一下,她才再有所动作。

      她俯身恭敬的拜了三拜。

      江昭野:“孙老爷子,一路走好。”

      夜经婆:“释迦摩尼佛、先天......为男人,为女人......”*

      “......为男为女都精彩......”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七日,农历十月十四日,甲子日,宜出行、扫舍、移柩,忌入宅、开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孙老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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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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