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山珍》理麻

22、大骨汤 没

　　没穿白大褂的医生，穿了白大褂的医生，学校的保安......把她抬到了担架上。颠簸几次后，她看到有些老化的救护车顶灯。不知是谁的手把自己的手从那人的手中拉出来戴上夹板。攥着自己手的那人又是哪位来着？

　　总之，陆井回过神来时，救护车正平稳地行驶出去。规律的发动机运作声、心电仪规律的“滴滴”声、偶尔有谁在说话，但仍然规律的话语声。累加起来的小因素组成陆井再次走神的现状。

　　自己的伤大概不重，车内人的谈话好像也轻松。可到底为什么此时的一切与那天晚上副院长婆婆被送进医院时如此相似了？

　　老人在病床上逐渐枯萎的幻灯飞奔过她眼前，灵魂好像脱离了躯体的固定，在担架车上化成了一滩。

　　“大夫，我现在能动她吗？”

　　好熟悉的声音，跟某个戴眼镜不爱笑，比自己略矮些的人很像很像。

　　“右腿不能动，但是最好别动她。”

　　“哦，好的。”

　　那人说着，陆井却感觉到没戴夹板的那只手，中指的指尖被人捏住了。不是说最好别动了吗？她有些无语。眼睛向下移去，却看见那人长得竟然和于柿一模一样。

　　宁愿相信世界上有两位完全相似的人，也不愿意相信于柿跟着医生坐上救护车的陆井，默默地将视线挪回顶灯上。

　　这灯可真灯啊，哈哈。

　　“小陆姐，疼不疼啊？”

　　好，幻想破灭了。

　　坐在前座的医生闻言，搭话到：

　　“‘姐’？你是她的妹妹哦。”

　　“不是亲的。”

　　“哦哦，这样......对了，她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

　　“啊，她来操场找我嘛。”，于柿说着，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哎哎，小陆姐，你是来操场找我的咩？”

　　“......”，陆井看向别处，半晌后从牙缝里哼出低低的一声

　　“嗯，对。然后转身太猛，就倒在地上了。”，于柿若无其事地接着那一声继续说道。

　　“啊？”

　　车内的其余人，在于柿的话落地时很同步地发出疑问。躺在一角的陆井，有些尴尬地抬起那只戴着夹板的手挡住眼睛，仿佛听见了几句低低的笑声。

　　“手不可以动哦，其实......也不算很......你知道的，哈哈。”

　　还是那位穿了白大褂的医生，伸出手来轻轻将她的手拨到一边去，说话时有些憋不住笑的样子。

　　“但是概率很低是真的。”，一个年轻的男声补充到。

　　“啊，进医院了。”

　　从刚才开始就捏着她的手指看窗外的于柿，此时一句话将所有人拉回到现实。几乎同时，陆井就瞥见坐在自己身边的医生面部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又是几阵的颠簸，她已经躺在了诊室的门口。

　　“直系亲属之前通知了吗？”，穿白衬衣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着于柿。

　　“没有，她的亲属都在外地。”

　　那人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让躺着的陆井有一瞬间的怔愣。

　　“那你是......？”

　　“是我的堂妹，麻烦您带她去帮我办一下手续。”

　　两人回头，看到用手肘微微撑起上半身、冷汗直流的陆井。

　　“快躺下去，你不能动的！我带她去，你不要动了好吧？”，工作人员有些着急，半强迫地将她按回去。随后又好像是要叫她放心一般，拉起于柿就走，倒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右腿还是不能动。

　　进入初中后，她就很害怕受伤。痛苦与不方便在次要，主要是无亲无故的情况下，受伤的人情成本很高。陪护病人不似电视剧中演绎那般轻松愉快，其实对于家人之外关系的主客体来说会相当尴尬和狼狈。至少在她心中是这样。

　　小心使得万年船，这话是对的，但偶尔也有不适用的语境

　　至少一个月，要麻烦她了。她想着，意外的平静。

　　“感觉好点了吗？还疼吗？”

　　回过神，于柿已经站在自己视线中，手中拿着一叠票据。

　　“身份证和医保卡给我。医保卡没带的话就把手机解锁给我哦。”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皮筋将头发扎起。陆井看着她的动作，心中有什么东西满溢出来。从口袋里捏出卡包故作潇洒地递过去，她朝那人挤了挤眼睛。“随便刷，不差钱。”

　　“还是不疼。”那人笑着接过卡包，跟着一旁看戏的工作人员走了。

　　“我现在要给你正骨，麻烦动一下你腿的位置。”

　　戴着口罩的医生，一脸平静地站在她的左侧，抛出在她看来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个，医生啊......我不太能动。”，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有些为难地看向那医生。

　　“不能动是吗，那要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照理来说，从小生活条件不够优渥的她应该是对疼痛顿感的类型。然而自高考后没受过比皮外伤更严重的伤势这一情况还是让她的神经变得敏感起来。有些紧张地咬紧牙关，就在她感觉到自己脸颊两侧的虎爪骨有些突起时。那医生一脸平静地搬起她蜷缩的右腿，随后按住髌骨的位置将整条腿按直。

　　这过程过于短促，以至于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哼出声来。

　　这是...好了吗？

　　“这样就行了，躺着别动。等会缴费的人回来之后叫他们进来。”，那医生淡淡说着，整理了一下袖口。抬眼看到陆井一脸怔愣后，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怎样，很快对吧？不是大事儿。”

　　“对、对、谢谢您，神医啊大夫......”

　　不经思考地吐出一连串话语，陆井看着自己此时伸直的腿，还是有些发愣。

　　“嗯？接好了？这么快啊。”

　　缴了费回来的于柿同样一脸惊奇，然而没有忘了正经事。等医生叫号的间隙，她捏着一沓缴费单溜达到陆井眼前晃了晃。

　　“大出血阿，陆老师。医保卡里马上要没有余额了。”

　　于柿说这话时不乏心灾乐祸，然而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心疼。

　　“我看看......靠，这是我坐过最贵的计程车。”

　　“什么计程车？”

　　“救护车阿，三百六十块，六公里，好贵。”

　　“确实贵。对了......”

　　闻言，陆井放下眼前的一沓缴费单子，看向于柿。那人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后说道：

　　“帮你请了假，三天。三天之后回来复查。”

　　“然后呢？”，陆井看着那人的眼睛问道。

　　“然后？然后因为你在这边没有亲属嘛......我就用代理家属的身份......请了三天陪护假。”

　　是了。陆井想着，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