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山珍》理麻

20、滋滋作响！ 第

　　第二天醒来时，陆井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原本放醪糟的桌面空空荡荡。正发着呆，煎炒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鼻子，勾得人肚子都开始叫。

　　“嘶……”她扶着脖子慢慢坐起来，整个肩膀酸得像被人捶过。在沙发窝了一晚上，软塌塌的垫子把腰也硌得生疼，早知道还不如多走两步回房间去睡。

　　“早饭，有我的吗？”她抓了抓睡得翘起来的头发，倚在厨房门口打哈欠。"陆井倚着门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褶皱。于柿转身时，发间新扎的小辫晃了晃，像只安静的雀儿。

　　“嗯，快了。”，锅里的鸡蛋正滋滋冒油。

　　“怎么今天想起来扎头发…”

　　“看到洗手台上有个皮筋，你又一直没动……”

　　那我用用又怎么了呢？

　　“还挺合适，我还有带挂饰的，你要吗？”陆井无所谓地说着，转到锅前。“啊，你用炒菜锅煎蛋啊。”

　　“嗯？”

　　“没事，我一直用煎蛋的锅。”

　　于柿抬头看向油烟机上盖，那里垒着几只看起来长得差不多的铁锅。陆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最顶上的一只。

　　“我不太喜欢用平底锅，做出来的煎蛋没有锅气。”

　　于柿说着，捏了一撮盐洒进锅里，随后一颠勺将那只煎蛋翻面。

　　“对了，昨天晚上那鸡蛋不是溏心的。”于柿说着，撅了撅嘴唇。

　　“多事，明明是你睡着了没及时吃。”陆井笑着又挑了下于柿的辫子。

　　“不管不管快走快走……待会烫到了。”

　　那人回过身，伸手胡乱推着陆井，直到她半个身子出了厨房才回到灶前。锅子很大而视线不够宽敞，那人的注意力几乎被框进煎蛋冒出的油烟中。没人看管的陆井，回头看了眼客厅，越看便越发觉得无聊，没一会儿便又回过头来靠着门框看那人在灶前有些紧张地翻鸡蛋。

　　“哦，我要单面煎的。”，愣神中看着于柿已经将一张煎蛋翻了面，她忙说到。

　　“没吃过单面煎，不会做。吃双面的。”，于柿说着，自作主张地将另一张蛋也翻过面去。

　　…………

　　最后两人都吃到了双面煎的蛋。陆井看了眼对面人盘中已经散黄、可称是蛋饼的煎蛋，在心里暗笑了两声。

　　“给我吃吧，你不是一直想吃溏心的？”

　　“不要。”

　　对面的人赌气地摇头，将蛋饼用筷子折半后一口气塞进嘴里。陆井还在惊叹自己的煎蛋焦底脆度居然刚好时，只见余光中对面一道黑影闪过。再抬起头时，对面的人已起身欲走了。

　　“哎哎，等一下小柿，我跟你一起走。”

　　明显有关心意味的一句话换来的是那人一脸幽怨的神情。“你又不上早自习，去这么早干嘛？”

　　“第一节有课，我去看看教案可以吗？”陆井抬头，用更醇厚的幽怨回敬那人。

　　“......当然可以。”

　　轻轨穿破晨雾时，陆井才惊觉玻璃窗上凝着细密水珠。八月的山城总这样，明明阳光已将云层撕开裂缝，空气里却还浮动着黏腻的水汽。她望着窗外掠过的吊脚楼群，屋檐下晾晒的辣椒串红得晃眼，像是把昨夜没吃完的红油火锅泼洒在了大江两岸。

　　"扶好。"

　　于柿忽然伸手拽住她衣角，轻轨正巧驶入穿楼段。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陆井低头看见那双纤细的手如今攥着自己的外套，指节泛出淡淡的粉。车厢里挤满穿校服的学生，消毒水混着早餐的豆浆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唯有于柿发间的松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刚刚洗头的时候用了我的洗发水吗？”，不知为何她故意往人堆里挤了挤，后背轻轻贴上那人的肩膀。

　　“没戴眼镜，瓶子太像了。”

　　不知为何，于柿耳尖泛红，却没躲开，只是把帆布包抱得更紧。透过她垂落的发丝，陆井瞥见站台外层层叠叠的楼宇间，轻轨轨道如银蛇般在楼宇间蜿蜒盘旋，某扇打开的窗户里，主妇正探出身晾晒床单，风一吹，雪白的布料便鼓成半透明的帆。

　　“哈哈，没得事。我的那些东西你随便用，别客气了。”陆井笑了笑。

　　..........

　　“早高峰真可怕。"

　　陆井不经意地开口，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正当她准备靠在于柿身上小小眯一会儿时，那人忽然转身，指尖擦过她手背去抓上方的扶手。

　　"陆老师，你要看的教案，真的存在吗？"

　　赌一把，是反将一军，还是屡败屡战？

　　等回答的瞬间，于柿看着那人发了几毫秒的呆。晨光透过轻轨玻璃斜斜切进来，在那人侧脸镀上金边，睫毛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望着那双曾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手，此刻正悬在自己眼前，腕间的一颗痣此时跳出来，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当轻轨钻出隧道时，江面的风突然灌进车厢。于柿的发辫被吹散，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陆井鬼使神差地抬手，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的皮肤怎么有些烫？

　　周围学生的喧闹声突然模糊，只剩轻轨行驶的嗡鸣与交错的呼吸。

　　“写了啊，你现在想看吗？”

　　“不想。”

　　于柿说着，在人挤人的车厢里鱼一般朝后游了半米。那人的手指碰到自己发梢的一瞬间，她脸颊过了电。此生第二次的体验，第一次被她在公交车上献给了当时很喜欢的一段副歌。

　　那现在这感觉是怎样？

　　轻轨即将抵达下一站的提示音突然响起，于柿慌乱中撞上旁边的金属立柱，发出清脆的“咚”声。陆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触感带上一丝温度。

　　“小心点呀。”她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却见对方红着脸往后撤了半步。

　　人群随着车门打开开始涌动，于柿被裹挟着往出口方向移去。陆井望着那道快要消失在人海中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喊了声：“小柿！”在嘈杂的车厢里，这声呼唤在那人耳中显得格外突兀。于柿脚步顿住，回头时发梢扫过肩颈，在晨光里划出半道金色的弧。

　　陆井穿过拥挤的人群，从口袋里掏出枚硬糖，递过去时尽量让动作显得随意：

　　“哪天喝酒的时候揣回来的，你吃嘛。”

　　她笑得有些不自然，目光飘向车窗外掠过的高架桥。于柿盯着那颗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最后伸手接过时指尖还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

　　“幼稚。”

　　小声嘟囔着，她把糖塞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