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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只想再见巫山的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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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工,于工!”
于文鑫揉着眼睛不耐烦地睁开眼时,木板床边的人已经站在那里焦急地喊了半天。
“*的,大晚上在这里叫叫叫!”
于文鑫坐起身,抬起一只大脚朝那人踹过去。“咋了?!你家里死人了?”
“哎、哎我靠……不是,于工,新来的那台炉子……”
“有话快说!”
听到“炉子”二字,于文鑫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从床脚捞起裤子胡乱套在腿上,然而不是很顺利。
西北殡仪馆,今年从华北进了两台火化炉。打那炉子进了操作室,简直就没一天安生。整台机器的数据和报告上写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就在他今天睡下前,那炉子才和他较完了劲,终于可以正常地运作。
可是眼下来看,这炉子显然又出了问题。
“他*的,你们这帮小崽子……我是不是和你们说不让动来着?!哪个又手欠?”
又花了一些时间才走出宿舍,二人几乎是小跑着经过食堂。
“是……是王总打电话过来说有点急,让先安排……”
“……”
这世道,那些做惯了第一的人,烧爹都要排第一个。
“靠,岔气了……”于文鑫说着,脚步慢了下来。“先说,咋回事?”
“啊?哦……那炉子刚用完,我们等着降压开门呢,但是等半天也降不下来。我就去看,发现线路烧了,一直在加热。我来宿舍的时候孙工刚要把电断了……”
听着身边那人说的话,于文鑫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操作间的窗户。拉闸了?他想。
“待会我看完,赶快打报告交上去,这炉子明显有问题。也别叫来修了,直接换掉,出事了咋办。”
“好。”
于柿把饮料罐子放在地上,陷入了沉思。
“我去睡觉了……”这样的举动在陆井看来正是回避的信号。她站起身,准备走时却被拉住了手腕。
那人又愣了一下,随后手缩了回去。
“我说要和你讲的,不能只讲个开头啊……”于柿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让我安静一会儿,一会儿就行了。”
“……于工。”
正对着手机气冲冲地说着什么的孙俭看到于文鑫走进操作室,立刻收敛了脾气打了个招呼。
“也刚被叫起来?”于文鑫皮笑肉不笑地说着,越过他站在火化炉口。他看了眼炉口上的压力表,此时那指针距离红区的底线也已经有了些距离。于文鑫盯着那一小段红色,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座大峡谷。
“实在是有些麻烦……”
“得了得了,灰取走了吗?”
“取走了。”
“哼,好歹是没再干些没屁股的事。”于文鑫冷哼一声,转向站在两人身后的那人正色道:“死者为大,赶快安排一下去,这里我俩在。”
“哎,是……麻烦您了……”
那人松了口气,连忙跑了出去。
“现在这帮小孩儿,嗯?”于文鑫朝着孙俭努了努嘴。
“是啊……”孙俭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现在怎么办?”
“拿副手套过来。”
“你这是……”
操作间里,头顶照下来的不掺杂温度的冷光给于文鑫的脸投下阴影。他本来颧骨就高,此时一照,几乎看不见眉头以下的脸。
“试试看吧,不能叫这玩意一直摆着啊。”
“……好,你等着我去拿防护服来。”孙俭说着要往外走,“对了,你别乱动啊……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呢。”
“你说的好像我要在这没了一样。”
“去你的,嘴上积点德。”孙俭皱了皱眉,转身走了出去。
“……”
于文鑫耸了耸肩,围着炉子转起了圈。
“起床气收一收行不行?嗯?给我个面子。”
他说着伸手敲了敲那炉口,虽说内里都是隔热的,但这炉子的外壁此时已经开始发烫。
这样下去不行,他的经验这样告诉他。
从操作间的暖气片背后他捞出一双劳保手套。试了试手后,他把袖子撸了上去。
一、二、三!
“咔!”炉口的第一道锁打开。他立刻感受到一股冲力传过来。紧了紧牙关,他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火化炉开到最档火力时,即使是钢筋挝成的铁钩也没办法在里面挺过半分钟。这么高的压强,鬼才知道里面那些空气有多热。
开二道锁,他差点晃了个趔趄。稳下来后,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墙。心想这下可以申请重新铺墙面的经费了。
他就要开三道锁时,门口有一个人影晃了进来,来不及了。
“滚!”
他终究分了神对那人大吼了一声。只慢了一步撤开去。
“轰!!”
“……其实我忘了,那天,我是怎么去到的医院……我只记得在医院发生的事,那天。”
于柿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缩了起来。捏着自己的手指,她有些愧疚。
陆井不再喝饮料了,她在于柿的身后看着她,发现眼前人的身影其实很单薄,比她印象中的身影要单薄得多。
她伸出手去握住于柿的手。她有些意外,她的手很凉。
“你的手好凉。”她轻声说到。
“唔……”于柿哼哼了一声,却没挣脱开。
“你放心,我打过电话了,她马上过来。”
孙俭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于文鑫,心里抽着疼。
他的眼睛动了动,示意他知道了。
“……有什么事,不方便和她说的,和我说说吧。”
“……”
“*的……”
孙俭呢喃着,膝盖一阵发软,不知为何就瘫在了床边的座椅上。
“……老孙啊。”
喉咙里一阵发干,于文鑫轻轻咳了两下。身上几个小时前还在疼,他们也许给自己上了药,总之是全身麻麻的使不上来劲。
就是这样了,他有种预感。
“你仔细听着……咳……不行,就录下来。”
孙俭连忙趴在了床边,几乎要贴在于文鑫的喉头听他要说什么。
“我给自己留了地,在老丈人的地旁边……一切都从简,不要让我老婆……再忙这些……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
“老大今年刚上初中,该懂事了,你跟她说。去把能领的补助,都带着她妈去领,你也跟着……”
“老二……你看看他,不能叫他和我一样……至少有个大学念。”
“……”孙俭听着,偏过头去。他不想叫那人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小柿和小牧……都是好孩子,你放心。”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于文鑫说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孙……该听你的来着。”他干笑着说到。
“……”
“你,收拾去,鼻涕都蹭到被子上了……我还要和,和我闺女说话呢……”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有些愣神的女儿,于文鑫动了动裹在棉被里的手指。
“小柿……来。”
女孩走过来,慢慢地走过来。她看着床上那几乎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的人,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父亲。
“再近点……”
等到女儿再凑近了些,于文鑫伸出那只没烧伤的手去捏了捏她的脸。
还和前天一样。
“爸有点难受……”
看着眼前呆愣的女孩,于文鑫挤出一丝笑意说到:
“小柿……你是大孩子了。但还是孩子……有些话我和你说,你不一定能听懂……那你就,就记下来吧。”
“我这辈子……走了很多很多的弯路……回过头时,我早就忘了,从哪来的……你不一样,你才十三岁……小柿……”
医院的消毒水气息、父亲身上烧焦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钻入鼻腔。她点了点头,努力记忆着父亲说的话。
“你来之前……我在打草稿……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真来了……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是第一次当人,也是第一次当爸爸……有些事做的不对,我对不起你……”
“以后,你就是家里管事的人……我把这个家交给你了……小柿,你记住……”
于文鑫顿了顿,随后注视着女儿的眼睛。
“你和小牧,你们是我这辈子……最看重的人。我和你妈……我会一直爱着你们。”
“我还想……我还想看你们长大、还想看看你们会找什么样的对象、做什么样的工作……想和你妈,我们退休了就去内地养老……”
于文鑫有些激动起来,孙俭连忙上前来按住他颤抖的手。
“老于!”
于文鑫平复下来后,摆了摆手,转过头对女儿说到:
“开学……还要考试吧?”
“……嗯。”
于文鑫笑了,不舍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于柿半蹲下来,扒在床边,看着他。
“快回去学习吧……回家叫你妈来一下……”
“我一直后悔没有和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等我理解他后,我已经离他太远了。”
于柿抬起头,看向陆井。双眸中闪着光。
“‘除却巫山不是云。’是这样用的吗?”
她苦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