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今夕何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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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我还经常回想那个初见的瞬间。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眼前这个男子的长相，不仅是英俊，也不仅是美，是一种让人看到
了顿生恍惚之感的惊叹。兼具南北方男子的清秀与英挺，可谓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不过最让我惊叹的还是他遗世独立般绝佳的气质，清朗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慵懒，周身散发出一种颓靡却又叫人迷恋的气息。
我竟然痴痴地愣在了原地。
忽觉袖口上一紧，猛然回头，对上了林梓奇怪的眼神，正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却已被他扯着手钻出人群向外走去。
虽然不曾回头，但直觉告诉我，那道凛冽的寒光始终钉在我们身后。
我感到一阵巨大的迷惑，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竟然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我毕竟不是什么美男控之类的人，怎么那一瞬间竟会有一种一片空白五感俱失的感觉？不过那个人长得真是好看……或许比我这些年来见过的所有帅哥加起来还要好看。
正心下迷乱，林梓扯着我的步伐却是越来越快，我烦躁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嘴里嚷嚷着：“喂，你怎么了……”
他把我拉到路边，声调平板地问：“怎么了，我还想问问你怎么了呢？”
我脸一热，怕是他也看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模样了，立刻装傻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呀，实在是见那掌柜太可怜，才忍不住提醒他一下的……”
“什么呀，我不是说这个。”林梓撇撇嘴，正视着我的双眼说：“我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自你醒来后，这刺绣的技艺忘了大半，就算你没有在装，是真的失忆了，今天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对这刺绣流派的知识这么熟稔起来？我敢说，之前你都不知道何谓汴绣，更别提辨别了。”
我心里暗骂一声，这姐弟俩不愧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起来的，彼此间熟悉的就像一个人似的。要不是我的性格品行与这身体真正的主人林凛小姐原就极似，必定瞒不过这个狡猾的家伙。
实在是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好干笑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你……”他气结，摇着头哼了一声。我笑笑，心想任你如何聪明，也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相貌、心性完全一样的林凛，竟然不是那个同自己一同生活了十几年的胞姐。
“好了好了……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我请你，好不好？”我赶紧给紧张的气氛打圆场。
“不用，”他闷闷地说，“我有银子。”
我无语，好不容易想大方一回，竟还碰上个这么不配合的主。只好跟着他，沿着街向前走去，也不知到底是去向什么方向。七转八绕之下，已离了最热闹的街市中心，路两边的建筑商铺也逐渐整齐高雅起来。
“到底要去哪里呀，随便找家饭庄不就……”
“我不去那些三流的店。”他打断我，已经迈步进了一家名叫“悦君楼”的饭庄。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这家店果然可说是出乎其类。竟然完全不同于一般饭庄的装潢规划，将江南风景生生搬入了大厅之内。
有若门前小桥之木，下有流水；有如翠竹墨兰之草，依水而生；有似碧瓦飞甍之檐，于墙高处斜斜穿出；亦有蓑衣斗笠斜靠高墙一角。
在进门左手边的墙角处，安放了一个按比例缩小过的、长两三米左右竹编的乌蓬小船。最妙的是，船头上竟还置了一个草编的精致小筐，筐里满满地装了许多新鲜莲蓬，莲蓬上都沾着晶莹闪烁的水珠，似是在提醒着过往宾客这家饭庄主人的高雅与细心。
没有呼来喝去的招呼之声，没有酒菜油烟的混乱之色，整个大厅里弥漫的是安安静静的氛围和带着江南潮湿味道的空气。真真给人一种入室如出室的奇妙感觉。
“两位客官，要到楼上包房吗？”店小二迎上来温和地问。
林梓看向我，我摇摇头，“不要，我们坐那小桥边上的位子即可。”
跟着小二转步向大堂深处走去，我这才瞧见这店内唯一一面没有特别装潢过的白墙上赫然挂着四张幌子！
话说古代饭庄用挂幌子来表示级别。挂一个幌子——有啥吃啥，现在只有炸酱面，你就不能吃到打卤面，这是最低档的。挂两个幌子——有啥做啥，没有打卤面，但是有原料，可以给你现做。挂三个幌子——吃啥有啥，大饭庄，准备充分，只要菜谱上有，随意点菜。挂四个幌子——想啥吃啥，特大饭庄，准备充分，不管菜谱上有没有，随意点菜。不过我印象里的情况是，三个幌子的饭店已属于罕见，而挂四个幌子的，基本上和神雕侠侣一个档次了，属于绝迹江湖级别的。
我楞看了好一会，方问那伙计道：“小哥，你们这店里，当真是想吃什么便可吃到什么？”
林梓瞟我一眼，替答道：“这是自然，否则挂着幌子做什么？”
小二倒是和善地笑笑：“这位小爷说得很是。不过这个‘什么’也是有讲究的，必须得是人力做得出的，要是您点什么‘爆炒龙肉’之类的菜，小店倒还真是无计可施呀！”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答：“那便不是点菜了，是故意为难了。话说回来，你们这饭庄可称不上是京城最大，如何敢这样口气说话？”
“姑娘不知，我们这店虽说不是最大，但绝对可当得起最精。我们这饭庄的大主人可是个极厉害的角儿，据说没有他没见过的菜。不过我家主人倒也神秘得很，连我们这些给他当伙计的人，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哦？这店内装潢设计也是出自他之手？”
小二点头连连点头应是。我心下好奇，心中好奇这家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厉害人物。
桌边落座，林梓问道：“这幌子都是挂在店门外，作招徕顾客之用，为何你家却把这幌子置于店内？可是心虚之举？”
小二边为我们上茶边笑答：“这位少爷果然心细。只是这幌子若招摇在外，难免有赚人眼光成心炫耀之嫌，我家主人不愿行招摇之事，才将这幌子悬于店内。至于心虚自然是不可能了，这幌子不是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吗，凡进店者必能注意到。不入店者，也只能自叹没有口福了。而且，公子进门之后可曾瞧见这店内有菜单之类的东西？我们‘悦君楼’不设菜单，就是应的“点啥有啥”之说。”
我和林梓相望一眼，都是微微一笑。这小二的态度不卑不亢、温文有礼，倒是真叫人喜欢。
随意点了几个菜品，小二便匆匆下去备菜。我想问问林梓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但一想万一他们姐弟俩曾经一起来过这里，我一问岂不是要露馅？今天他已经有点疑心我了，不可再给他把柄，于是只好按下不表。
不一会香喷喷的饭菜就端上桌来。还没等我来得及仔细端详。又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神色匆匆地从我们身后的楼梯上跑下来，对不远处低头查看账本的掌柜的说道：“楼上那个客人……竟然说不想吃了，叫我们把他点的菜品全部倒掉！”
“什么！”掌柜的怒道，“简直是欺人太甚了！”这个掌柜的和刚才那个李掌柜不是一个风格，属于瘦小精明型的，两撇八字胡理的齐整极了。
“怎么回事？”我问正在给我们上菜的小二，他就是刚才招呼我们的那位风度小二。
“今天来了个奇怪的客人，就他一个人，非要点我们店里一百零八道大菜，说要带回家去开宴，还抢着把帐付了。掌柜的依言给他做了。这不……菜上齐了，竟然又不要了，还叫我们倒掉。明显是来找茬的呀！”小二亦是一脸愤慨。
“哼！”瘦子掌柜一拍柜台，怒气冲冲地撩起袍脚就要往楼上走。
“柳掌柜且慢！”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我扭头回望，一个明丽俊秀的丫鬟袅袅步下楼梯，挡在瘦掌柜面前。她冲一脸怒意的掌柜微微福身，笑道：“柳掌柜，我家少爷有言，叫你暂时不必上楼理论。这菜钱我们既然已经掏了，如何处置自是我家主人的自由。他说既然你舍不得这百道菜品，就请你讲出辩驳他的三条理由，再说出如我们果真不要，这些菜该如何处理合适，还要讲出这样处理的三点好处。要是你说的有理，我家少爷许会考虑改变主意。”
说罢也不管老板的一脸迷茫加愤怒的神色，又转身婷婷袅袅而去。
“有意思……”林梓转着手里的茶杯，盯着杯里的茶叶浅笑道，好像有意思的是那些茶叶一般。
这才发现店内一下子静得出奇，楼下大厅里坐着的几桌客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楼梯口掌柜的这边。
“小行子……”我讨好地笑笑，“我想……”
“想没事招惹点麻烦？”林梓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撂，扬起嘴角看着我。“怎么，帮忙还帮上瘾了？”
“不是啦，我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哪有这样欺负人的……”我陪着笑说，忽然觉得很亏，明明我是他的姐姐，怎么好像成了他的小妹妹一样，啥事都得小心翼翼地请示这个家伙？于是鼓起底气来想掰他一句。没成想他却抢先打断我。
“罢了罢了，这些天来你整天哭丧着个脸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今天你心情好像不错，就随便你了，只是可要有点分寸。”他一副大人瞅不懂事的的小孩的表情瞅着我，看着叫人很是不爽
“放心放心。”我只好忙不迭地点头，同时又为自己即将实施的“见义勇为”之举而感到一丝小小的激动。顺了顺情绪，起身来到柳掌柜的身边，向他如此这般低声叙述一番，那柳掌柜先是眉头紧皱，随即缓缓舒展，最后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多谢姑娘提点。”他向我拱手作揖，迈开方步向楼上走去。同时楼下的目光也追随着他的背影一路上楼，直到他迈进第一间包房的屋门。
因为楼上楼下一片安静，而那雅间的大门又没有关上，掌柜所说的话自然被楼下众人听得清晰。
“……第一错在奢靡浪费。如今我大清朝天下虽世道承平，但各地仍时有旱涝兵患等天灾人祸发生；公子虽腰缠万贯，一丝一毫亦是来自民脂民膏，粒粒辛苦。如此行为，于国于民皆为不忠不义。”
“……第二错在不近人情。公子开口，小店竭力服务，虽说不上完美，但至少可称至诚。公子对我们的尽心之作如此不屑一顾，菜未上齐就要丢弃。又何曾考虑过我们店家的感受？此为无情。”
“……第三错在不惜名节。公子生的一表人才，想必是出自大家豪门，做出这样的行为实在是不合身份。岂不叫白白叫这满堂宾客嘲笑了去？此为无羞。如此不忠不义无情无羞之事，公子绝不会做，可是？”
一阵静默。
“在下愚钝，为公子一计。既然这菜您不想要了，倒不妨将这百余道菜品分赠给今天到场的诸位客官，每桌两至三道。如此一来，既不算浪费，又可让客人们品尝到我悦君楼的风味，还能给公子树个好口碑扬个好名节，一举三得。如此于公于私于己于人皆有利处的善事，公子何乐不为之，可是？”
又一阵长久的静默静默。我暗暗纳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给这位柳掌柜想的说辞，虽不算什么连珠妙语，但好歹也是闻之有理。这个神秘顾客究竟在想些什么，何不顺水推舟就坡下驴应允下来？难道他还真想找茬到底不成？
终于，我等待的回音来了，然而这回音却又像晴空霹雳一般将我震得石化当地。
“说得很好，柳掌柜。只是以我对你的了解，方才那番精彩绝伦的言论绝非出自你之口，不知可否将始作俑者请上楼来，教我一睹庐山真颜？”
懒懒的，同时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飘过我的耳膜。
竟然是那个俊美到叫人观之失魂的男子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今夕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