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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见 ...


  •   一眨眼,康熙四十年就迈进了五月的门槛,我来到清朝也有两月多了。我自欺欺人的梦境解释终于在时间流逝中不攻自破。不是梦境,不是幻想,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真相。在多少次眼泪的冲刷下,我所有固有的人生观世界观全面崩盘。我,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清朝官宦人家小姐,日益变得沉默寡言,有时甚至半天半天不说一句话。林梓那小子自作聪明地将我的怪异归结为“选前综合症”,每当这时我总是无语地摇摇头,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因为想念父母朋友而日日垂泪的吧,那样他们不以为我魔怔了才怪。何况这个朝代的父母待我是极好的,而且我对这个品貌双全的弟弟又是打心眼里喜欢。

      进宫选秀的日子近在眼前,我终于求得爹的同意,让林梓向学堂请假一天,陪我尽情地在上街游玩。林梓亦是乐不可支,要知道不管是我这个大小姐还是他这个大少爷,平时上学堂的上学堂,锁闺房的锁闺房,基本都没有时间去逛逛街的。今天一清早我洗漱整齐,推开房门的时候林梓已经等在外面了。他穿了一件石青色长袍,外配宝蓝色暗云纹短褂,腰佩白色丝绦,脚下是一双黑色绒靴,远看去十分挺拔。
      我对他笑笑:“等多久了?”
      他看我笑竟愣了一下,想是多日不见我的笑容而不适应了吧。不过随即咧开嘴角,还了我一个大大的笑脸:“不久。”我亦是报以一笑,当先向外走去,其实我一点笑的心情都没有,但是想到这是我选秀前陪他们的最后几天,今后更可能多年不见,就再也不允许自己残忍地悲伤下去。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我还是第一次逛清朝的北京城,满眼新奇地四处打量。便遣了随从的两名家仆远远跟着,自己当先和林梓边走边聊。
      前门大街的热闹情况出乎我的想象,各种商铺房屋鳞次栉比,客栈、酒家、钱庄、绣庄、当铺一应俱全,路边小摊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算命批字的、表演杂耍的……我瞪大眼睛用力看着,直到泪水渐渐浮上眼眶。自从来到清朝,我从没见到过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场面,但是一想到不久之后这一切和我就会被那道朱红的宫墙隔作两个世界,悲伤又一阵涌来。

      林梓没心没肺地笑着,拉着我在每个摊点前驻足购买,什么冰糖葫芦、驴打滚、糖人、盆糕、茯苓饼、胶圈……直到他自己的怀里再也装不下。我有些不忍地想帮他接过些拿着,他却打开我的手道:“你吃你的,我拿着就好了。”于是我只好从他手中接过一串冰糖葫芦,放在嘴边小口小口的咬着,也许是我的心情问题吧,入口只有浓浓的酸涩甚至带着一丝苦味。
      林梓见我表情不妙,立刻抓起我的手,说道:“小言子你看,那边有算命的哎……铁口神断……还不灵不要钱,走,看看本少爷怎么让他赔的心服口服!”
      我任由他拉我到那算命摊子跟前,入眼是一个五十岁上下,一身打扮颇为邋遢的大叔,  看着他脏兮兮的长衫,不知怎的我就联想到了鲁迅笔下的孔乙己。

      “你这算命的,灵吗?”林梓懒洋洋地问道。
      “老朽虽不敢自称通彻,但浸淫此道也有数十年之久,不是夸口,这北京城顺天府,恐怕还没出得老朽之右者。可以这么说,凡是有命的,我就算得出;凡是有相的,我就看得来。”
      “要是不准可怎么办?”
      “不准不要钱呗。”
      “那可不成,你信口开河胡说一通,岂不白白坏了我们大好的心情?”
      老头被他弄得无奈,一脸出来混口饭容易吗的表情,说:“你想如何?”
      “倒也不如何,只是要在你这‘铁口神断’的幌子上再加四个字罢了——”
      “什么字?”
      “全是破烂——”林梓点头一本正经地应道。

      老头脸色一凛,之前的混沌神色一扫而空,一股怒色浮上面庞,随即却是哼哼一笑,道:“很好,小伙子,老匹夫就跟你打这个赌!说吧,姑娘,是看手相还是看面相还是批八字?”
      我考虑了下,无论自己的手还是脸都不愿被他盯着瞧,立刻说道:“八字。”
      接过我的八字,老头眉头一皱,伸手捻着自己下巴上那几根可怜巴巴的胡须,嘴里还不停发出“啧啧”的感叹声。我心下好笑,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莫说我这来自三百年后的诡异人物,就连身边生长在封建时代的如假包换的古人——林梓同学都是一脸的不屑一顾,这老头也太会演了吧!

      “嗯嗯……”过了半响,老头放下写着我生辰八字的字条,清清嗓子说道:“小姐你生于富贵之家,老朽说的可对?”
      我点点头,不过这倒没什么可惊奇的,这点单看我们的穿着便可知晓。

      老头没理他,自顾自地说:“非也,二位之贵,为小贵也。然近日,又有一次良机摆在这位姑娘面前。说是良机,却也要看自己如何把握,把握好了,即可攀上那大富大贵之位;把握不慎,反倒可能落个不及当下的尴尬处境。然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得大贵者必承大祸,沉郁失意者反易保全,一切,全凭姑娘自己决断了……”
      我一阵迷茫,这老者这番云遮雾绕,似是而非的言论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转头看林梓,这小子也是一脸的懵懂。

      老头见我俩迷惑,又悠悠补充道:“莫疑莫疑……老朽所指非今时今日,乃数月甚至数年之后之事,所谓天机不可道破也……公子若不信,十年后再到此处来寻我。如若不准,到时莫说是这幌子,老朽这条命让你拿去也成。”

      林梓一脸鄙视的神情,显然他对这老头明显的缓兵之计也是无计可施。我却心中微动,天赐良机,大富大贵……莫非指的是几日后的选秀?
      “老人家……”正想再问,老头却往身后墙上依靠,闭起眼睛来念道:“言尽于此,言尽于此……”

      想是怕我刚稍稍恢复的心情又起波澜,林梓语气夸张地指着街对面道:“哎,小言子你看,那家店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呢……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吧!”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街对面是一家装修得富丽堂皇的绣庄。一幅幅华丽的刺绣作品在精漆大门左右两侧一字排开,上绣文饰亦是叫人眼花缭乱。有写生宫廷仕女图、有富贵腾达的牡丹紫藤图、有松鹤延年的花鸟走兽、有秋山白云的山水……然而最叫我注意的还是一副刺绣书法——是孟浩然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字写得是大气飘逸,刚劲有力,刚劲中却又不失灵动,将孟浩然这首胸怀天下意境开阔又充满自信的名作演绎得淋漓尽致。再配上堪称绝佳的绣技,这幅作品可真说得丄是当世精品。只是我瞧不出这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字写得倒是有那么点趣儿……”林梓在我身边波澜不惊地点评着,我想起他也写得一手罕见的好字,人又是高傲的,看来这幅字能得评如此,也确乃凡品。

      抬头望去,黑色金丝楠木的匾额上赫然是“锦绣阁”三个行云流水的大字,这三个字虽亦是飘逸出众,不过较之刚才那首诗却是高下立见,可见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两人步入正堂,整个大厅呈圆形,店内的装修更是气象万千,且不说那些雕梁画栋的巨柱大椽,单是几幅垂地的长近一丈的巨型刺绣作品,就已经叫人叹为观止了。稍近一些的地方是整齐排列的中小型刺绣作品,亦是幅幅精品,不落窠臼。并不比店门处展出的那些逊色。
      不过,没有时间让我们细看,视线已经被大厅的一角吸引。那里本应是结账的账台的地方,却密密地围了一圈人,都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我和林梓好奇上前,还没靠近人群就听到一个朗朗的男声道:
      “我说掌柜的,我家少爷世居南方,此番上京亦是想见识见识这国都气象。路上机缘,就得了这几匹绣品,当真看不出好坏高低出自哪个流派,闻说这锦绣阁是京城最大的绣坊,想必是识货的了,还望您老人家不吝,赐教辨别一番啊!”

      好家伙,口气倒是不小,我向人群中心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两个侍从模样的高大男子,这二人虽是仆从打扮,所着衣服也是华丽精致,可见不是一般人家的下人。两人面前坐着的是一个富家公子打扮的年轻人,因他背向这边,也看不清模样如何。

      这富家公子的面前横摆着一张紫檀几案,上面一字排开着几幅刺绣作品。这几幅没有刚才我们所见的那些华丽巨大,小的只有尺许,大的也不过二三尺而已。桌案的另一端,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微发福的小胡子男人一脸为难地笑着。大概这就是刚才所说的掌柜的吧。只听他搓着手赔笑道:“这位公子,不好意思……”
      “什么?堂堂锦绣阁的掌柜,竟连这几匹绣也识不得?传出去岂不教人笑话!”刚才说话的那个侍从又咄咄逼人地开口道。
      “你尽管说就是,说错不要紧,说对了,我家公子自然有赏!”另一名侍从缓声说,话虽柔和,但语气里的不屑却让人听了不由怒气上升。

      人越聚越多,似乎这些买家都对商品失去了兴趣,倒想看看这场不大不小的冲突会如何收场。人群中议论四起:“这些南蛮子也太目中无人了吧!”“就是,太小看我们京师重地了!”
      更有甚者,直接吆喝道:“李掌柜,辨就辨,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那李掌柜擦了擦脑门的汗水,有些紧张地走上前去。我心里暗叹一声,只怕来者不善,既敢拿出来难为人,想必不是简简单单就辨得出的。再者,这绣庄只是经营刺绣作品的卖店,不是专门刺绣的地方,掌柜的未必就有多少这方面专业知识。

      只见李掌柜走近桌案,先举起第一幅绣品仔细端详,这是一幅猛虎啸日为内容的花鸟与山水结合的作品,虎皮色金黄,巨石色赭青,苍松色翠墨,写真度极高,令人望而生畏惧之心。李掌柜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缓声道:“山水能分远近之趣;楼阁具现深邃之体;人物能有瞻眺生动之情;花鸟能报绰约亲昵之态——此幅作品为苏绣无虞。”

      一时间四下无声,显然众人也是对这番话也是不知正误。我却心中通透,之前对刺绣有些爱好,在学校参加实践活动曾经对我国古代刺绣做过一个调查报告,对此也算是半个专业人士了。
      李掌柜见一个侍从微微颔首,就放下手中绣品转向下一幅。这一幅刚入眼就令四座一惊,不同于猛虎啸日书画般的意境之美,这幅孔雀展屏却是精致富丽到了极点,毛色过渡之间,好像有千万种颜色,孔雀的翎羽上竟还有金光在微微闪动。众人赞叹之际,李掌柜已放下这幅绣品道:“点画分明、细如毛发、形象栩栩、不见针眼,是为粤绣。”
      侍从面无表情地说:“请继续。”不过人群中已经出现了赞叹的低语。

      李掌柜面容微微带笑,转向下一幅作品,是两只狮子狗嬉闹作一处的花鸟作品,旁点缀着绿竹青兰,不及前两幅大气,但清新可爱,别有一番情趣。
      李掌柜稍稍犹豫一下,将这幅刺绣举到向光的方向仔细观看,有用手指轻触,半响后才稍带不确定地说:“应该是……蜀绣吧,用针工整、平齐光亮、丝路清晰、不加代笔,花纹边缘如同刀切一般过于齐整,色彩鲜丽。”
      我不由赞同地点头,这蜀绣的确难辨,也只能从针法上入手了。这个掌柜的倒真有两把刷子。

      接下来是一幅湘绣,色彩鲜明,质感强烈是湘绣的特点,湘绣多为国画做底而作。有“绣花花生香,绣鸟能听声,绣虎能奔跑,绣人能传神”的美誉。李掌柜亦是有惊无险地辨别了出来。

      只剩下最后一幅了。这苏、粤、蜀、湘四大名绣都已现身,只怕最关键的就是这幅神秘作品了。
      我踮脚看去,这幅绣品的内容却颇有几分搞怪之处,空白的底子上绣了老虎青蛙一大一小两只动物。老虎俯身,青蛙昂首,二者均是一脸好奇探究的神色。虎的前爪和蛙的前腿微微向前伸出,像是要做握手的姿态。右下角还绣着作品的名字:初识。

      人群中低低的有笑声传来,想是谁都没见过这般奇怪的绣作吧。
      李掌柜脑门上的汗却又冒出来了,他面露难色,似乎是一点不识此物系出自哪家哪派。
      人群寂静下来,大家都在为掌柜捏汗,看来之前的几幅都是试探,这压轴的才是好戏吧!
      静默了许久,懒洋洋地坐着的那名富家公子正了正身,吐出几个字:“什么‘锦绣阁’,不过是败絮其中罢了!”
      李掌柜脸色顿时煞白,支吾道:“要不……我到后堂请我们的刺绣师傅来……”
      “不必了!”男子有些不耐烦地打断:“我就要听你说……”
      “这个……”汗从李掌柜脸边流淌下来,尴尬之态尽显。他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围观的众人,只可惜此时围观的人群对刺绣的了解,恐怕没有比掌柜更多了。

      我的心脏却一阵扑扑乱跳,不巧的是我偏偏知道是那个绣种。说起来搞笑得紧,当年我在做中国刺绣调查的ppt时,要分别列举各大绣种的代表作品,做到“汴绣”这一种时,我已经被那些华丽的图片搞的烦闷,就索性不停地下翻,翻着翻着就瞅见这一幅颇为可笑的作品,那一虎一蛙憨态可掬的神情实在是让我记忆深刻,到现在还难以忘怀。汴绣兴于两宋,也是我国传统名绣之一,本不应难住李掌柜,只是这幅作品太过罕见,风格特色又不突出,若非亲眼所见,还真不好判断。
      只是印象中那个图片的附带资料上写的是现藏于哪家博物馆,难道说,我今天看到的就是三百年前的真品?

      心下一激动,抬眼望去,正对上掌柜那双无限哀怜的双眼,看来我真的是太善良了,一个控制不住,便朝他比了个“汴”的口型。
      掌柜的眼疾嘴快,双目一亮,立刻开口道:“是了!这是汴绣!”

      我暗出一口气,刚才揪着的心渐渐放下。猛然间又感到一阵不对劲,似是有一股寒光猛然向我射来。
      忐忑抬头,却见那位神秘公子已然转身面向了我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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