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烧饼店的掩饰》 ...
-
北京城西南角,过了陶然亭再往南走半里地,有条青石板铺的老胡同。
胡同口第三家门店,挂着块老榆木板钉的招牌——"炎记烧饼"。
木头边角磨得发亮,红漆写的四个大字早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暗,倒像被炉火烧过的老墙皮,看着亲切又踏实。
天刚擦黑儿,我蹲在门槛儿上啃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看炎师傅揉面。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腕子上系着根红绳,说是他娘临终前编的"平安结"。
案板是块老槐木,油光水滑得能照见人影,面团在他手里跟活物似的,三揉两摔就软乎得能抿嘴。
"小顾,又来蹭茶喝?"
炎师傅抬头笑,额角沾着点面粉,"今儿新到的茉莉花,给你多续半壶。"
他手底下没停,面剂子在案板上"啪"地摔两下,撒把干面粉,擀面杖压下去要转半圈,边儿薄得能透光,
抹上麻酱、撒上椒盐,对折起来再擀成圆饼,最后"唰"地往炉子里一贴。
后厨那口大铁炉子正烧得旺,松枝劈柴"噼啪"响,火苗子舔着炉壁,把炎师傅的脸映得通红。
我瞅着他抄起长柄铁铲翻烧饼,油星子溅在围裙上,倒成了朵朵小黄花。
"您这手艺,搁在老字号里早该挂头牌了。"
我吸溜着茶说。他擦了把汗,铲子往炉边一搁:
"挂什么头牌,咱就图个街坊吃得香。"
确实,炎记烧饼在胡同里火了十年。
早晨五点半支摊儿,七点不到就排起队,张婶儿要俩糖油饼送孙子上学,快递小哥买三个芝麻的当午饭,隔壁理发店的王哥总说"炎师傅这饼,咬一口能嚼出太阳味儿"。
可谁也没琢磨过,这么个整天跟面团较劲的师傅,怎么总在傍晚收摊后往院子深处走?
那院子不大,堆着半车蜂窝煤,角落里有口青石板盖着的缸。
有回我帮着搬煤,瞥见缸沿儿沾着些黑黢黢的灰,像烧过的木炭末子。炎师傅赶紧用脚挡住:
"小顾,明儿我让你捎袋茉莉花,别往这边凑。"
他说话时眼神有点紧,不像平时乐呵的模样。
直到那天暴雨突至,我躲在店里避雨。收摊的客人走光了,炎师傅没急着关门,反锁上院门,从里屋搬出个檀木盒子。
我隔着窗户缝儿瞧,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七枚铜铃,每枚都刻着奇怪的花纹,像火焰又像某种鸟兽。
"这是......"
我推开门,他转身时铜铃轻响,声音脆得像冰碴子碰瓷碗。"
火黎家的传家宝。"
他摸着最大的那枚铜铃,"我阿爷说,唐朝那会儿,火黎人住在西域火山边上,会用丹火炼器,能造出不锈钢的刀,烧不化的陶。
后来战乱,族人散了,只剩这手控火的本事。"
他脱了外衫,露出里面的粗布背心,胳膊上肌肉结实,皮肤晒得黝黑,可仔细看,血管里好像流动着淡金色的光。
"丹火不是普通火。"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深呼吸,"得用丹田气养着,跟养孩子似的,急不得。"
我正听得入神,就见他指尖冒出点火星子,先是小米粒大,慢慢变成小拇指长的火苗,颜色从橙红变到幽蓝,最后像滴熔化的金子悬在半空。
那火苗不烫,还带着股暖烘烘的香气,像晒干的艾草混着蜂蜜。
他伸手去碰,火苗顺着手指往上爬,在胳膊上绕成个小火圈,皮肤却一点没红。
"当年我阿爷就是这么教我爹的。"他睁开眼,火苗"咻"地钻进掌心,"可后来我爹走了,就剩我一个。开烧饼店是想过普通日子,可这丹火......"他低头搓了搓手,"就像怀里揣着个活物,饿极了要闹,闷久了要炸。"
雨停了,月光从房檐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我这才发现,他眼角有道细疤,从眉骨斜到下颌,像道旧时光的刻痕。
"上个月,有个穿黑风衣的人来买烧饼。"
他突然说,"盯着我揉面看了十分钟,问'您这手法,跟西域的火塑术像不像'。"我心跳得厉害,他却笑了,"我跟他说,我就会揉面,揉得瓷实,客人爱吃。
那人最后买了十个芝麻饼,走的时候说'有些东西,藏得再深,火候到了还是会显'。"
那天之后,我再看炎师傅揉面,总觉得不一样了。
他揉面时的节奏好像跟以前不同,以前是"一、二、三、四"的匀劲儿,现在像在打拍子,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跟炉子里的火候较着劲儿。
有回他捏着面剂子说:
"小顾,你说这面团跟丹火是不是亲戚?都得慢慢养,急了就糟。"
入秋那天,胡同里来了群穿汉服的年轻人,举着相机拍炎记烧饼。
"老板,能教我们做吗?"扎马尾的姑娘问。炎师傅擦了擦手:"成,先把面发好。"他教她们揉面、擀皮,姑娘们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他却突然说:
"你们知道吗?唐朝有个说法,叫'饼师掌火',最好的饼师,都是能跟火说话的。
"姑娘们笑他老派,他却认真:"真的,火是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就给你烤出金黄的饼;你糊弄它,它就跟你闹脾气,烤焦了都不告诉你。"
冬天来得急,胡同口结了层薄冰。我裹着羽绒服去买烧饼,见炎师傅在炉子前搓手,鼻尖冻得通红。"
今儿炉子得烧旺点。
"他往炉膛里添了把松枝,火星子"噌"地窜起来,"
前儿有个老主顾说,天冷了就想吃热乎饼,暖手又暖胃。
"他转身给我装饼,竹篾筐里堆着刚出炉的烧饼,还冒着热气,把筐沿儿的霜都融化了。
"炎师傅,您这饼咋总卖这么便宜?"我咬了口,芝麻香混着麦香,烫得我直吸气。他擦着案板笑:"我阿爷说过,火黎人最金贵的不是丹火,是人心。
你把心揉进饼里,饼就香;你把心掏给街坊,日子就暖。
"他指了指后墙,那里挂着幅褪色的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爹临死前写的,他说,咱炎家传了这么些年,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世上还有种火,能暖人心。"
腊月廿三那天,胡同里飘着糖瓜香。炎师傅收摊特别早,说要回家给老母亲上坟。
我帮他锁门,见他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枚小铜铃,跟我在缸里见过的那种差不多。
"我娘走前说,等她走了,把这铃铛埋在她坟头。"
他摸着铃铛上的花纹,"她说,这是火黎家的根,得让土埋着,才能接住地气。"
夜里十点多,我听见胡同里有脚步声。趴窗一看,炎师傅正往院子里走,手里提着个食盒。
他推开后院的小门,点亮灯笼,青石板上的影子晃了晃,像是谁在跟他作伴。
我正想睡,就闻见股熟悉的香气,是烧饼的焦香混着松枝味儿,从后院飘过来。
第二天我去买烧饼,炎师傅眼角带着笑:"昨儿夜里,我梦见我阿爷了。"他揉着面说,"他说,我揉面的手法有进步,火候也摸得准了。
还说,等哪天我把丹火练到家,就能给街坊烤出能发光的饼。"他抬头看我,眼里闪着光,"你说,这能成吗?"
我望着他身后那口老槐木案板,上面还沾着昨晚揉面的面粉,在晨光里泛着金粉似的光。
风从胡同口吹进来,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炉子边,很快就被烤成了干儿。
"能成。"
我说,"您这饼,早就在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