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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佼人僚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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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她无心睡眠。虽然还未尝试着去睡,但她知道今晚不舍得就此睡去,因为心里装了满满的心事——那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见识过的东西,十六年来,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思念之情。她不断回放着和他今晚在月下并肩走着的情景,他温和的声音和浅浅的笑意。终于,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生怕吵醒外间两个正酣睡的大丫鬟。
她缓步穿过长长的游廊,绕过寒碧轩,进了芙蓉苑,来到了花园中的芍药亭,臂倚栏干凝望着夜空高悬的明月,想到那诗中句子。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突然一阵沙沙声,高月警觉地站了起来,游目四顾,看到树丛那边似乎有个人影移动,当下一惊,叫道:“是谁?!”
“是我。”
树丛中走出一个人,高月虽然没有看清楚来者何人,但已经辨别出了他的声音。他来到她身边,俊逸的脸庞温润如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这种眼神让她感到既吃惊又悸动。
“元怀景你……你胆子真大!我知道你了,你欺负我父亲现在有伤在身,不能亲自撵你出去。”高月紧张得有点语无伦次起来,她说不清为什么会紧张。
“净胡说。怎么扯到高将军头上去了。我只欺负你,哪有欺负高将军?”
他边说边凑近高月,越过了两人交谈的正常距离,炽热地看着她。
高月本能地感觉到有点不同寻常,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敢?!”
“我真的敢。”说着,他把高月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一种霸道的温柔入侵,她感到晕眩,呼吸仿佛凝固住了,变得极其微弱。她意乱情迷地轻启了柔软的朱唇,身不由已地迎合着他深沉缠绵的索取。
他深深浅浅地吻着。高月感觉到两颗曾一直渴求和互相试探的心,在这种唇齿痴缠里完成了某种融合。这一刻,他们把各自的心安放到了对方的身上,从此,他们不再只是自己。他们失去了自己却拥有了对方。
宁静。万籁皆寂。
一丝风声都无法穿透的世界。她看着他的双眼,在那种无边无际中,找到了终点。
忽然响起一阵喧闹的人语,并且越来越近。
高月侧耳倾听,“二小姐,二小姐……”;“你们两个去西边阁楼找找;你和嫣儿去那边——敏晴去通知大小姐;千万别惊动老爷;”
高月听出是素儿在吩咐她阁里的丫头们四处寻找她,“我要回房了,不然她们一会找到这里——”高月顿了一下,恶作剧般说道:“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吧。”
元怀景有点错愕地看着她,欲言又止。脸上还残留着与高月拥吻过的余韵,只要和高月对视一眼,就会因紧张而表现得有点不知所措。
“高月……”她听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她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于是仿佛已经听完了他要说的下文一般,飞快地离开,剩下了一脸茫然的元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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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繁花似锦。迎来了太后的寿诞。懿旨上规定,都城内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和家中凡满十二岁未出嫁的女儿须齐赴寿宴。
一时之间,都城里的人们都街谈巷议说太后要给少帝甄选皇后,茶楼酒肆里也纷纷流出种种艳羡的猜测,谁家的小姐很有可能被选中。
寿宴当天,高月和姐姐高云一早就被接入宫中,偏殿上已云集了众多仕宦小姐和朝廷命妇。抬眼望去,尽是鬓钗丽影,靓妆笑语。
文武百官在大殿上拜谒完毕,便次序井然地转入紫宸殿庆贺。待太后和少帝入高座后,侍官即命百官及其家眷入席而坐。然后由丞相总领众人致祝寿词,礼官宣布普天同庆,一时教坊乐起,妖娆舞蹈迭次出场,珍馐美酒纷纷铺陈案桌,传杯换盏,殿内渐渐沸腾起来。
戏曲皆以华丽喜庆为主,《升平乐慢》、《寿南山慢》、《赏仙花慢》、《碧牡丹慢》、《延寿长》、《福寿永康》等,间以傀儡戏、杂剧百戏穿插,诸乐合奏曲破收尾。一整天看下来,不免生腻,此时众人已面露微颓,席上的少年天子已无心观看戏舞,太后却仍端坐如仪,表情祥和。
“可有新曲?”太后突然问道。
众乐师伶官面面相视,一人出列道:“不知太后想听什么样的新曲?”
“素雅之乐。”
乐师颇有点为难了,正惶恐间,有一人上前道:“如太后不嫌弃,臣愿奏一曲。”
高月看到说话的正是英迈不羁的风流才子魏伯陵,大晋国的第一琴师,也是她和姐姐高云的师傅。
太后点了点头,“有劳爱卿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殿堂中魏伯陵的身上,只见他接过侍从呈上的琴,躬身施了一礼后,便端坐案前,修长的手指随意挥手一试琴音,清脆的音韵从指尖流泻出来,一曲未弹,就已把众人的倦怠扫去了几分,随后乐声如风过松涧般悠悠洒洒,空灵而不染纤尘,沁人心脾。
当琴音已住,在场的人都感到意犹未尽。
“爱卿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大晋国的乐师翘楚。刚才所奏是何曲?”太后满意地赞赏道。
“回太后,新曲的曲名是‘恍然若梦’。”
“恩,确有烟水迷离之致。配之以舞的话,应该会更赏心悦目。”太后顺势说道:“素闻高将军之女高月,巾帼不让须眉,且对舞蹈有极高的天赋,新曲但听一遍,就能和乐起舞。不知哀家今天是否有幸一览风采?”
高月闻言起身施礼,“蒙太后错爱,高月愿为献拙。”
“哀家方才看到你们姐妹俩,就想着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呵呵。本来早就想传你们姐妹入宫和哀家叙叙阔,无奈近日后宫事务繁多,皇帝又还未立后,无人分担,实在是分身乏术。”
高家姐妹谢过太后厚爱、祝寿一番后,高月便随女官进入内殿更换舞衣,不一会,身穿一袭白纱裙款款而出,宛如阳春白雪,轻笼烟霞,明媚动人。
款款一礼,转过身,恰好与元怀景温柔的目光相遇,哆嗦了一下。仿佛心意相通,她知道元怀景会一直注视着自己,只看到自己。
和魏伯陵交换了一下师徒间默契的眼神后,随着乐声的乍起而配之以舞,时而凌波微步,翩然若仙;时而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花为谁妍?在她简单透明的心事里,只有一个观众……
举手投足间,徐徐绽放着属于她生命里的期待和美好,一种清澈却又恍惚的幸福。
曲与舞,配合得天衣无痕,袅袅悠悠,深情绵长,有人生初见般的纯净美好,也有秋风扫落叶般的悲怨凄清,人生如梦的慨叹油然而起。
在场听者无不为之动容,看者无不为之痴醉。
一舞方罢,一曲终了,仿佛已阅尽人生无数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