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殇:妃子复仇记》江已夏

4、第四章

　　次日黄昏，元怀烨带着出发前的半数颓唐的人马回营。昨晚他们被弓箭手偷袭后，杨宏仍然执意过关，其他将领不同意，结果杨宏分出一半人马随他过关探路，元怀烨带半数骑兵留守。却收到前方来报，杨宏过关后，连兵带马直接投奔了西贼。元怀烨只好带兵速回营地再做打算，又听得探子捷报，黄副将和席副将已拿下了新田，让他备感喜忧参半。

　　一旁的高月瞧见元怀烨似有受伤迹象，便走了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臂膀，关切道：“将军的手臂受伤了？快请军医来包扎一下吧。”

　　元怀烨有些意外之色，局促地看了看那块血迹斑斑的地方，却忙笑道：“不碍事，小小皮外伤。”转念亦好意说道：“兵营那边比较杂乱，小姐就留在副营那歇息吧。”

　　高月点点头，没有接话，却回帐内找出外伤用药，不由分说地抬起元怀烨的手臂细心地上药裹扎。

　　元怀烨呆呆地看着高月的一举一动，她正低头处理自己的伤口，微垂的双目上缀着一对长长的睫毛，象蝉翼般微微扑闪；绝丽的面容上此时的神情是专注沉静的，让人心生柔和之意，于是温顺地让高月包扎着，眼神又不由地落在了高月那双来回穿梭的纤手上。

　　“高小姐，这次多亏了你的良策救了我们。他日如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元某万死不辞。”向来沉默内敛的元怀烨突然开口说出这一番话来。

　　高月抬头正要客套几句，却见元怀烨眼眶泛着红潮，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便又低下头继续包扎。她理解他为何动容起来。那些无数次出生入死，命悬一线的铮铮铁骨，只要一些人世的温暖，就能稍稍抚慰他们那颗饱经风霜的心。

　　不日，京城来旨，召骠骑大将军高离回京养伤，副将黄晋留守新田。其余将领速回京师再作调遣。

　　高月象个局外人一样，看到命令一下来，将士们留守的留守，回京的回京，都在有条不紊的收拾准备，拆帐子，点验辎重 。那些留守的兄弟心情复杂地看着即将班师回朝的人，脸上交替着落寞和感伤，既羡慕又痛苦地看着曾经共生死患难的兄弟跟自己分居异爨，浩浩荡荡的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尽管即将回去的人都心里有数地知道，或许床铺都没睡热就得再次远赴他乡。但是能暂时回乡还是让人心满意足的，能活着再次见到家人，他们的脸上露出兴奋的喜气。哪怕只是看一眼日渐憔悴的妻子和听一听儿女那稚气的呼唤。

　　数天后大军到达城外接风的长亭，亭外林立着一丛负责接风的士兵，人群中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衫，轻裘缓带，手持折扇的男子特别瞩目。高月见他上前和副将交谈甚欢，又随着副将来到她父亲的轿子前与父亲作揖交言，高月便下了轿子。

　　青衣男子看见高月缓步朝长亭走来，定睛打量了一下高月，便拱起双手，爽朗地笑道：“这位一定是高月，高将军的二千金。在下元怀楚，见过小姐。”

　　高月吃了一惊，女扮男装被认出来还尚可理解，但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认出自己是谁，倒是不好想象。

　　“大哥，你和高二小姐认识？”元怀景奇怪地问道。

　　“哈哈，这是第一次见到高家二小姐。”男子开怀地大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散漫无拘的阳光气息。

　　高月静待着他的下文。乍眼看，元怀楚和元怀景两人异常神似。但动静之中，元怀楚更加英挺霸气，眉宇间自有一股洒脱风流。

　　“高二小姐出门后，她的孪生姐姐高云来找过父亲，恰好我在府上。认识了高家大小姐，就等于认识了高家二小姐了。”元怀楚说罢折扇一挥，笑意盎然的脸又转向了高月。

　　早听闻元家大公子乃一等才俊，不同凡响，果不其然。单是眉宇间那段张扬不羁的风流逸态，就足以让人心荡神驰了。

　　是日，宦官来旨，因高离负伤，宣其女高月代父入宫面圣。

　　当高月一身白梅兰底的衣裙，垂下如瀑的秀发，恍如瑶池仙子般缓缓地步入正殿时，两旁威仪端肃的百官皆投来惊艳的目光。但见那少女双目黑白分明，炯炯生辉，丽容秀美，光彩照人。

　　高月不疾不徐地上前向少帝施行国礼。

　　少帝道：“朕已听闻你与将领们合计退敌的事，很是钦佩。今日计功行赏，高二小姐功不可没。”

　　高月听出少帝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似冷漠的沉稳，她忖度道，毕竟征伐的对象是他的父亲，其中有多少酸楚无奈，冷暖自知。

　　于是高月既不欣喜也不冷淡地从容应答着。

　　众人见这位清丽秀雅并立有军功的少女如此不卑不亢，心里都暗自赞许。

　　少帝言毕，由丞相元化阳论功行赏。高月看到元怀景、元怀烨、席羽林一行人出列时，才发现他们也在朝堂上。

　　席羽林骁勇善战，运筹划策，收回新田，功居第一，特封安南将军，官居三品，赐府第、良田财帛。
　　元怀景擢为中郎将，赏赐财帛。
　　高月赏赐良田财帛。

　　此次战役，圣裁元怀烨无功亦无过，所以无赏亦无罚。

　　听宣完后，元怀烨面露尴尬之色。世人只看到自己未能制止杨宏断送的那一半兵力，却看不到他在战场上是如何出生入死……他自知父亲打小就不喜欢庶出的他，但面对父亲再次把他推出去在百官面前展示自己不会任人唯亲的大公无私，还是感到非常的难堪和落寞。

　　此时元丞相依旧没有看到庶子元怀烨那张微微扭曲的脸，继续面面俱到地摆出贤相之仪，“可惜高月不是男儿身，所以不便封官，但巾帼不让须眉啊，希望能继续为朝廷社稷所用。”

　　“承蒙丞相谬爱，高月之策若没有元二副将一行人的果敢决断，以杨宏的势力和威信，是无法挽回一兵一卒的。”

　　元怀烨一听，脸上尽是受宠若惊之色。虽然在朝廷为官，但没有人把他当回事，一来自己于文于武，天资都不高；二来丞相跟大多士宦一样，都特别重嫡轻庶。加之在父兄的光环下，更是没有人在意他，但凡遇到类似请命赏罚诸事，连和他交往较密的士人都是极少为他说话的。所以听到高月对他的肯定，便不由地朝高月投去感激的一瞥。

　　之前缄默的百官皆听出了高月的言外之意，有一个文官终于出来附和道：“能挽回一半兵力，元二副将和高小姐确实功不可没。”也颇有点为元怀烨鸣不平的味道。

　　元化阳这才看了元怀烨一眼，也自知每次拿元怀烨出来做典型有点过了，便不咸不淡地颔首道：“圣上自有裁断，会酌情刑赏。”

　　退朝时，百官都准备去参加宫里的庆功宴。高月虽有军功，但因为是女儿身，不便参与，最后还是少帝开口道：“高家小姐乃女中豪杰，可以不拘小节，就一同赴会吧，太后听说了你的事也想什么时候亲见一下你。”

　　“是。皇上。”

　　酒过三巡，沉静拘谨的百官在酒精的作用下，渐渐放开了，杯觥交错、笙歌妙舞、人声鼎沸。高月越看越感到无趣，与众人的热闹格格不入，于是便起身离开宴席，往外走去。刚出大庆殿，便见许多宫女宦官手持灯具鱼贯而入，高月抬头看了看倾斜的夕阳，没有目的地往西边方向走去。这是一片宫殿的海洋，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地雄踞在四周，无数的长廊和街道把它们连接起来，端庄华贵又无孔不入。

　　高月感觉自己堕入了迷宫，正准备往回走时，瞥见一院阁里透出一抹漾漾的青绿，欲进去一探究竟。门口的两个侍卫横出长戟拦住高月，喝斥不得擅入此园，园内却一把声音传来：“让她进来吧。”

　　高月往园门看去，是个有点眼熟的宦官。

　　“高小姐这边请。”

　　高月犹豫了一下，随他进了园内。满园尽是奇花异草，高月不禁地赞叹起来，脸上尽绽惊奇之色，引路的宦官见状，不无得意地介绍道：“这个园子里的花卉都是西域那边过来的，名贵得很，有钱也买不到的。”

　　“这里是御花园吗？”

　　“这是明园。御花园在南边。”

　　高月点点头，随着宦官引路的方向看去，少帝正在园内的一处高亭上站着，旁边还立着一些执事随从。原来是少帝身边的宦官，难怪眼熟。高月正欲施礼，少帝抬手道：“起罢。朕刚才看到你朝明园走来，所以就把你请进来了。高将军的伤恢复得怎么样？”